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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內殿。
碎瓷片鋪滿了青磚地。幾盞殘燭搖曳,光在牆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空氣沉悶。
孫薇婼端坐鳳椅,十指交疊,純金護甲在手背上壓出深深的紅印。她佈滿血絲的雙眼,直直盯著殿門外的天色。
一名太監跪在下方,額頭貼地,身軀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北疆的馬蹄聲,聽到了麼?”孫薇婼的聲音很輕,卻在空曠的殿內來回飄蕩。
太監顫聲回答:“回娘娘,城外黃沙漫天,前鋒營已在三十裡外。京郊大營……並無異動。”
孫薇婼慢條斯理地撥弄著護甲。
鎮北王的兵馬到了。
這是她翻盤的唯一機會。趙靖安在朝堂上再怎麼折騰,麵對三十萬鐵騎,也隻是一隻待宰的羔羊。
“傳懿旨,讓吳庸去正陽門。九門提督,換上我們的人。今日,誰敢攔,就地格殺。”孫薇婼下達指令。
太監領命,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孫薇婼看向大殿角落的陰影。那裡站著一個黑衣人,身形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看來,得請‘那個人’出山了。”孫薇婼說,“鎮北王的兵馬一到,這京城便是哀家的。你去安排。”
黑衣人微微頷首,身形一晃,消失不見。
正陽門城頭。
狂風捲著殘破的旌旗,發出布帛撕裂的響聲。
城外黃沙漫天,糊住了所有人的眼。天空是壓抑的暗黃色,太陽像個蒙塵的銅盤。
百官彙聚於此,官服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烏紗帽搖搖欲墜。
戶部侍郎雙腿發軟,雙手死死摳住城垛的磚石,指甲縫裡全是灰。他望著地平線那條湧動的黑線,牙齒咯咯作響。
沈狂一身青衫,站在風口,衣襬狂舞。
“急了急了,一群老東西心態崩了!”沈狂放聲大笑,伸手指著那些抖成一團的朝臣,“平時在朝堂上不是挺能說的嗎?現在怎麼都啞了?就這點膽子,還不夠我一個人砍的!”
戶部侍郎指著沈狂,嘴唇哆嗦:“狂徒!兵臨城下,你還敢胡言!大乾江山就要毀在你們這些佞臣手裡!”
沈狂朝地上啐了一口:“我罵你們是廢物,有錯?等會兒城破了,你們誰敢拿刀上?誰敢跳下去堵口子?就知道哭,丟讀書人的臉!”
百官語塞。
城牆石階傳來密集的腳步聲,甲片碰撞,沉重而壓抑。
兵部左侍郎吳庸帶著首領太監劉公公,身後跟著數十名禁軍,踏上城頭。
小卓子手裡攥著軍情急報,正要往城樓跑,額頭全是汗,靴子上沾滿泥土。
劉公公一步橫跨,攔住他的去路。
“小卓子,跑那麼快作甚?”劉公公尖著嗓子,手裡拿著一柄紅木拂塵。
小卓子死死護住懷裡的急報:“讓開!咱家要見皇上!”
劉公公抬腿,一腳踹在小卓子腹部。
小卓子摔在地上,急報脫手飛出。
劉公公上前,皮靴重重踩在小卓子的手背上。
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小卓子咬緊牙關,一聲不吭,眼睛死死盯著劉公公。
劉公公用拂塵指著小卓子的鼻子,聲音得意:“北疆鐵騎是太後召來清君側的。皇上完了,你個奴才還認不清主子?現在磕頭,咱家留你一個全屍。”
吳庸走到守城將領麵前,伸出手:“兵符。開城門。這是太後懿旨。”
守城將領握緊了刀柄,冇有動。
吳庸拔高音量,抽出腰間佩劍,劍刃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寒光:“抗命者,斬!”
他身後的禁軍齊刷刷拔刀,上前一步。
守城士卒麵露懼色,握槍的手開始發抖。
“天要變了。”一名老臣低語,閉上了眼睛。
吳庸冷笑:“識時務者為俊傑。今日開啟城門,諸位都是從龍之臣。若執迷不悟,城破之時,雞犬不留!”
城樓下,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趙靖安拾階而上,玄色龍袍迎風鼓動。
百官自動讓開一條道。
劉公公看到來人,不僅冇收腳,反而用鞋底碾了碾,仰起頭:“皇上,太後有旨,接管九門防務。您還是回宮吧,這城頭風大。”
話音未落。
趙靖安大步跨出,右手快如閃電,反手抽出旁邊侍衛腰間的佩刀。
刀鋒破空,帶起一聲淒厲的尖嘯。
血光一閃。
劉公公的右腿,自膝蓋處齊齊斷開。
淒厲的慘叫撕裂了風聲。劉公公倒在血泊中翻滾,雙手死死捂住斷腿處噴湧的血泉,染紅了大片青磚。他甚至還想去抓那截掉落的斷腿,動作荒誕又恐怖。
趙靖安抬腳,將那截斷腿踢下城牆,彎腰把小卓子拉到自己身後。
鮮血濺在青磚上,順著縫隙流淌。
吳庸的臉瞬間冇了血色,連退三步,後背重重撞在城垛上,手中的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方纔還氣焰囂張的幾個太後黨官員,脖子縮排衣領,有人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
兵臨城下,他居然還敢sharen。
趙靖安提著滴血的刀,刀尖斜指地麵。血珠順著刀身滑落,在地上砸開一朵小小的血花。
他看向吳庸:“是你拿的兵符?”
吳庸穩住身形,看了一眼城外逐漸逼近的黑線,膽氣又壯了起來。他指著城外漫天黃沙:“大局已定!北疆三十萬鐵騎就在城外!你殺了我,也改不了亡國的命!太後順應天意,你不過是個……”
趙靖安笑了。
他左手從袖中抽出一封信,直接甩在吳庸臉上。
信紙飄落,上麵蓋著的狼頭印記,刺痛了吳庸的眼。
吳庸低頭,看清信上內容,雙腿徹底軟了:“你……你截了信?”
“朕不但截了信,還給北疆回了信。”趙靖安把帶血的刀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你們在算計朕?朕隻是在看猴戲。”
吳庸破罐子破摔,撿起長劍,雙眼赤紅:“我就是內應!禁軍聽令,拿下昏君!開啟城門!鎮北王許諾,隻要進城,封侯拜相!”
數十名禁軍麵麵相覷,無人敢動。
城外,戰馬嘶鳴。
黑壓壓的鐵騎在弓箭射程外停駐,陣型嚴整,長槍如林。
帶隊將領翻身下馬,摘下頭盔,大步走到護城河前。他身披重甲,每一步都踏得城頭微顫。
他單膝跪地,雙手抱拳。
那聲音彷彿帶著金石之氣,竟蓋過了呼嘯的風聲,清晰地砸在每個人的耳中:
“臣,北疆遊擊將軍林嘯,奉皇上密旨,進京勤王!亂黨若敢傷皇上分毫,北疆鐵騎必踏平京城!”
林嘯的聲音,在城牆上下迴盪。
吳庸雙膝一軟,手中長劍再次落地,整個人癱倒在劉公公的血泊旁。
太後黨官員全數啞火,麵如死灰,爭先恐後地跪地求饒,磕頭如搗蒜。
寇仲整理好被風吹亂的朝服,走到最前方,撩起衣襬,雙膝跪地,將笏板高高舉起: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中立官員、守城將士,齊刷刷跪倒一片。兵器觸地的聲音,彙成震耳欲聾的迴響。
趙靖安轉身,彎腰扶起小卓子。
“手還能動麼?”
小卓子眼眶通紅,看著自己變形的手背,咬牙點頭:“奴才命硬,死不了。謝皇上救命。”
“去太醫院拿最好的藥。”趙靖安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後,誰踩你,你砍誰的腿。天塌下來,朕替你頂著。”
小卓子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城頭之上,唯有那身玄色龍袍隨風飄揚。百官俯首,再無人敢抬頭直視。
坤寧宮內。
孫薇婼聽完了城頭的彙報。
她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指,從杯中拿起一片龍井茶葉,在指尖慢慢碾碎。
綠色的汁液混著她之前掐破掌心滲出的血絲,觸目驚心。
她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她對著陰影處的黑衣人下令:“去請‘那個人’。告訴他,條件哀家都答應。趙靖安必須死在祭天大典上。哀家要用他的頭顱,祭奠哀家失去的一切。”
黑衣人躬身,融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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