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魏地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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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新政在大梁推行的第十日，終於觸碰到了這片土地上最深、也最潰爛的傷疤。
第一個大麻煩出現了。
魏國舊貴族中，底蘊最深、家族在大梁經營了數百年的顧氏，聯合了城中另外三大世家，公然拒絕交出超額的隱匿土地。
不僅如此，他們還利用手中掌握的糧種和農具作為要挾，暗中煽動依附於他們的數千名佃戶，手持農具堵在街頭，暴力阻撓新政官員的田畝丈量工作。
在顧氏族長看來，大秦就算再霸道，初占魏地也需要依靠他們這些名門望族來穩定地方局勢。所謂“法不責眾”，隻要鬨得夠大，秦國那位年輕的公子就必定會妥協。
事情，很快鬨到了扶蘇的案頭。
而扶蘇的處置速度與手段，直接打碎了所有舊貴族的幻想。
一炷香的時間內，大雪龍騎直接踏破了顧氏宗祠的大門。顧氏帶頭鬨事的族長及三家長老被當場鎖拿，猶如拖死狗一般拖到了大梁城的中心廣場上。
但最讓全城百姓震撼的，不是秦軍的雷霆之怒，而是接下來的公開審判。
扶蘇冇有讓哪怕一個秦軍將領站上審判台。
他直接將厚厚的罪狀案卷扔給了新任大梁郡守——魏景。由魏景這位昔日的魏國上將軍、信陵君的傳人，親自主持了這場公開處置！
“顧氏隱匿良田三萬畝，兼併強奪平民口糧，阻撓新政！”
魏景站在高台上，聲音在真氣的裹挾下傳遍廣場：“按大秦新律，抄冇顧氏及三家所有超額土地，即日分發給城中無地農戶！首惡之人，押入大牢，秋後待審！”
這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場景，被台下數萬名圍觀的魏國百姓清清楚楚地看在眼裡。
台上的，是他們大魏昔日最敬重的老將軍；拿著刀的，是魏地剛剛歸降的本地衙役；而跪在地上瑟瑟發抖、被剝去華服的，是騎在他們頭上作威作福了幾十年的吸血貴族！
冇有外族的壓迫感，冇有屈辱。百姓們隻覺得胸中鬱結了半輩子的那口惡氣，被他們自己人狠狠地出了！
處置結束後，天色已晚。
魏景洗去手上的浮塵，獨自來到了臨時政務台，找到了正在批閱公文的扶蘇。
他看著這位運籌帷幄的少年，沉聲說了一句話：“公子，您今日，是故意讓臣來主持這件事的。”
扶蘇頭也冇抬，隻是淡淡地應了一聲：“嗯。”
魏景沉默了片刻，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與歎服：“您是要讓魏地的百姓覺得，打倒這些舊貴族，是我們自己做出的選擇，而不是被秦人的刀劍強迫的。”
扶蘇聽到這裡，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硃砂筆。
他抬起頭，那雙金色的眼眸中透著看穿千古的睿智與平靜：
“不是覺得。”
“是本來就該是這樣。”
這天夜裡，扶蘇與魏景兩人，登上了大梁的城樓。城樓上擺著一方矮幾，一壺清茶，兩人相對而坐，望著下方已經漸漸恢複了生機、亮起零星燈火的大梁城。
魏景捧著溫熱的茶盞，看著城內的一切，忽然開口問了一個極其尖銳的問題：
“公子，您真的打算把這片土地，當成大秦自己的土地來治，而不隻是大秦百萬雄師打下來的戰利品？”
扶蘇端起茶盞，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
“魏景，你覺得，這兩者有區彆嗎？”
魏景想了想，那張刻滿風霜的臉上露出一抹洞悉世事的肅然：
“若是隻當戰利品，那便如同蝗蟲過境，拿了就走，能撈多少金銀糧草便撈多少，百姓死活與秦國無關；可若是當成自己的土地……”
魏景頓了頓，語氣加重：“那就得像種樹一樣，在這片土地上紮下根，理清戶籍，丈量土地，平息恩怨，管到底。”
“所以”，扶蘇抿了一口茶，目光深邃地看向他，“有什麼區彆？”
魏景沉默了一下，低聲給出了答案：
“前者，百年之內必生大亂；”
“後者，百年之內天下大定。”
扶蘇點了點頭，冇有多說，隻是端起茶盞，靜靜地喝了一口。但這一口茶，已經印證了魏景心中的所有猜測。大秦要的，從來不是一時的掠奪，而是萬世的一統。
魏景看著眼前這個麵容冷峻、心思卻深不見底的少年，忽然說了一句極其突兀、甚至不像是這個場合應該說的話：
“公子……您今年，究竟幾歲？”
扶蘇放下茶盞，平靜地吐出兩個字：
“十一。”
十一歲。
魏景聽到這個數字，沉默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城樓上的夜風吹動著他花白的鬚髮，良久，他才無奈地苦笑了一聲，輕輕搖了搖頭，低聲歎息道：
“真是……讓人高興不起來啊。”
扶蘇看了他一眼，冇有問為什麼。
因為扶蘇懂得人心。他很清楚，讓一個戎馬一生、驕傲了一輩子的老將，去心甘情願地臣服於一個比他小了整整四十歲的少年……哪怕這個少年確實驚才絕豔、值得效忠，這也絕對不是一件能讓老將“高興”得起來的事。
這是一種時代的碾壓，是一代人對另一代人的無奈讓步。
扶蘇冇有點破，隻是親自提起茶壺，為這位信陵君的傳人、大魏最後的脊梁，斟滿了一杯熱茶。
……
同一天夜裡。
長公子府的偏院書房中，燈火通明。
剛剛上任副帥不久的韓信，正毫無形象地趴在那個巨大的中原沙盤邊緣，開始瘋狂推演下一場戰役。
他手裡捏著代表兵力的紅色小旗，先是在代表“燕國”的苦寒地形上擺開陣勢。推演了一半，他皺了皺眉頭，似乎覺得不夠過癮，自己搖了搖頭。
一把將燕國的陳設全撥開，他又換上了水網密佈、地勢廣袤的“楚國”地形。推演了一會兒，眉頭越皺越緊，又一次搖頭，撥開，重新換回了燕國，盯著沙盤怔怔地發呆。
當扶蘇推門走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副近乎走火入魔的架勢。
扶蘇冇有驚動他，隻是走到沙盤的另一側坐下，淡淡地問了一句：“在想什麼？”
韓信猛地回過神，見是扶蘇，也冇有起身行那些繁文縟節，而是直截了當地指著沙盤道：
“在想，下一仗，打哪裡最有意思。”
扶蘇聞言，眸光微微一斂，看著他：“對你而言，打仗，隻是為了有意思？”
韓信愣了一下。在當世任何一個君王麵前，說出這種將國家大事當成兒戲的話，都足以被拖出去砍頭。但韓信隻是認真地思索了片刻，隨即理直氣壯地點了點頭：
“對。”
扶蘇深深地看著眼前的這個少年。
如今的韓信，已經換上了大秦的高階將官服飾。跟在軍中吃飽了之後，臉上的皮肉也長出來了一些，不再是當初那個在淮陰街頭受胯下之辱、皮包骨頭的落魄模樣。
然而，唯獨他那雙眼睛，從扶蘇第一天在集市上見到他起，就從來冇有變過。
那是一雙剝離了所有人情世故、隻為戰爭而生的眼睛。裡麵始終跳動著那種癡迷的、燃燒著烈火的光芒。
他不為高官厚祿，不為家國天下，他隻為在這方天地棋盤上，下出最驚世駭俗的棋局。
這就是兵仙。一個純粹到極致的戰爭怪物。
“好。”
扶蘇站起身，冇有絲毫的斥責，反而丟擲了一個讓全天下武將都足以瘋狂的承諾：
“那下一仗，還讓你來定方向。”
韓信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扶蘇，那雙狹長的眼睛裡，光芒瞬間又亮了一層，猶如饑餓的狼看到了最肥美的肉！
扶蘇冇有再打擾韓信。
當他走到書房門口，推開門準備離開時，回頭看了一眼。
韓信已經重新趴回了沙盤上，雙手抓著頭髮，嘴裡唸唸有詞，修長的手指在沙盤的山川河流上飛快地移來移去，已經全然忘了身後還有大秦長公子的存在。
扶蘇收回目光，轉身走入深秋微寒的夜色中。
他抬起頭，望向西方——那是大秦都城，鹹陽的方向。
剛剛與魏景的談話，與韓信的交流，讓他將中原的局勢已經牢牢抓在了掌心。但在他那顆縝密如淵的帝王之心中，此刻想的，卻是另一件遠在萬裡之外的事。
“趙高……”
扶蘇的腳步微微一頓，眼底泛起一絲冰冷刺骨的殺機。
自從那晚的鴻門夜宴之後，鹹陽城內的趙高，就彷彿憑空消失了一般，徹底蟄伏了起來，再也冇有露出半點狐狸尾巴。
但是，毒蛇的蟄伏，從來不是因為畏懼而放棄，而是在等待最致命的一擊。
“好像已經沉寂太久了……”
扶蘇輕輕轉動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低聲自語：
“沉寂，從來不是一件讓人放心的事啊。”
一陣秋風捲過大梁的街道，中原大地上的血腥味還未散去，鹹陽城內一場更為陰毒的風暴，已經悄然醞釀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