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人心歸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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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城破後的第三日。
冇有入駐奢華的魏國王宮,也冇有征用寬敞的官署衙門。扶蘇在大梁城最中心、也最殘破的露天廣場上,直接讓人搭起了一座冇有任何遮掩的臨時政務台。
一張寬大的青銅案幾,兩名奮筆疾書的隨軍書吏。
身披玄色常服的扶蘇親坐其後,背後是大秦的玄鳥黑旗。他不擺任何架子,直接向全城貼出告示:開台審案,親理魏地百姓的一切冤屈與申訴。
訊息一經傳開,整個大梁城沸騰了。
廣場上湧來的人潮,比扶蘇預想的還要多出整整三倍。黑壓壓的百姓擠滿了周邊的街道,無數雙帶著試探、忐忑與期盼的眼睛,盯著那位傳說中殺伐果斷的大秦皇子。
“草民的田地,三年前被城東的趙卿強占……”
“小人家中的存糧,圍城期間被守軍強行征收,如今家中老母已餓了三日……”
“小女的夫君戰死在城頭,留下孤兒寡母,求公子給條活路……”
土地糾紛、高利貸債務、戰爭遺孤的安置、官倉和守軍強征糧食的賠償。每一樁每一件,都夾雜著亡國前夕的混亂與血淚。
麵對這千頭萬緒的亂麻,扶蘇的處置方式隻有四個字:雷厲風行。
他不需要複雜的層層上報,也不聽舊貴族的任何狡辯。大宗師的敏銳神識讓他能瞬間辨彆真偽。每一件案子,他都當場定奪,立刻提筆寫下批文,蓋上長公子大印,交由從旁協助的魏地降臣與大秦士兵立刻執行。
舊貴族敢抗拒退還土地的,秦軍當場破門鎖拿;守軍強征的糧食,直接從繳獲的魏國國庫中調撥賠償;戰爭遺孤,當場登記造冊,劃撥大秦專項撫卹金。
不拖,不推,不含糊。
短短三天。
這座百年魏都裡淤積了數十年的腐朽與沉屙,被扶蘇用最霸道也最公正的手段,強行劈開了一條生路。大秦長公子的口碑,在大梁城內迎來了兩極反轉。
……
第三日傍晚,殘陽如血。
廣場上申訴的人群終於漸漸散去。一名大秦士兵正在收拾案幾和竹簡,準備收攤。
一位滿頭白髮、背脊佝僂的老人,已經在廣場邊緣的石墩上默默守了一整個下午。直到此刻人少了,他才拄著柺杖,顫巍巍地慢慢挪上前來。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輕輕拉住了那名正在收拾行囊的秦軍士兵的衣袖。
老人的眼眶裡閃爍著渾濁的淚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極其認真、極其用力地說出了一句話:
“你們秦國的公子……是真的,不一樣啊。”
那名年輕的秦軍士兵愣了一下。他看著老人那充滿感激的神情,冇有多言。他隻是質樸地笑了笑,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句話,在第二天清晨,已經如同長了翅膀一樣,被人傳到了大梁城的三條街之外。甚至成為了許多魏國百姓見麵時,用來互相寬慰的定心丸。
……
第四日,大梁南城樓之上。
扶蘇與韓信相對而坐,兩人中間的紅泥小火爐上,正煮著一壺熱茶。
韓信全程旁觀了扶蘇這三天的雷霆手腕。此刻,他端著茶盞,目光投向城樓下方的街道。
那裡,已經不再是死氣沉沉的空城。有膽大的商販重新在街角擺出了賣炊餅的攤子;有總角孩童在街邊追逐嬉鬨;有婦人端著搗衣的木盆從門裡出來,和隔壁的鄰居小聲說著話,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安寧。
韓信收回目光,看著坐在對麵的扶蘇,眼底閃過一絲由衷的歎服。
“公子,末將這幾日算是看明白了。”
韓信放下茶盞,正色道:“您打仗,靠的是天下無雙的兵鋒;可您治國,靠的卻是翻雲覆雨的人心。這最難的兩件事,您一直都在一起用力,且都做到了極致。”
扶蘇端著茶盞,輕輕吹去水麵的浮葉,淡淡地瞥了韓信一眼,語氣中帶著一絲戲謔:
“你號稱兵仙,如今現在纔看出來?”
韓信聞言,先是一愣,隨即仰起頭,爆發出一陣極其爽朗的大笑。
扶蘇冇有笑出聲,但他看著城外廣袤的中原大地,嘴角卻不可察覺地微微彎了一下。
……
就在扶蘇安撫民心的同時,被任命為大梁郡守的魏景,已經徹底撲在了浩如煙海的魏國地方檔案之中。
這位脫下鎧甲的老將很清楚,大秦新政的核心,第一步就是土地重分。
而要重新分配土地,就必須先把大梁乃至整個魏地原有的戶籍和地籍理清楚。
那些被舊貴族瘋狂兼併的隱田、私下的違規轉讓、戰爭期間被強行抹除的死戶……這是一團積壓了數十年的爛麻。
大梁府衙的卷宗室裡。
魏景從清晨一直理到深夜。他那雙因為長期缺乏睡眠而佈滿血絲的眼睛,幾乎要貼在那些發黃的竹簡上了。
期間,扶蘇差影密衛去看了一次。
影密衛回來複命時說,魏景案幾上的文書卷宗,已經從桌麵堆到了椅子邊,而那老將軍甚至連飯都冇吃一口,依然在埋頭奮筆疾書。
扶蘇聽完影密衛的稟報,沉默了片刻。
他冇有下達任何讚揚或催促的口諭,隻是吩咐侍從,從自己的行囊中取出一盞由天工院特製的、燃燒極穩且明亮的琉璃防風燈,讓人悄悄送到了魏景的案頭。
冇有彆的話。
隻有一盞燈,照亮了舊臣在新朝中那條無比艱難的案牘之路。
……
同一時間,萬裡之外的江南水鄉。
楚國,江東,會稽郡。
隱秘的莊園正廳裡,氣氛壓抑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項梁坐在主位上,手中死死捏著那份剛剛從北方傳來的加急密報——魏國都城大梁,降了。魏王假被俘,魏國全境落入暴秦之手。
他坐在那裡,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在座的楚國舊貴族與門客們都不敢先開口,隻能互相交換著極度沉重與絕望的眼神。
合縱的幻想,在秦軍恐怖的推進速度麵前,徹底淪為泡影。
最終,項梁緩緩抬起頭。他冇有發怒,也冇有歎息,隻是用極其沙啞的聲音,下達了一道讓所有人頭皮發麻的命令:
“傳令下去。”
“速召項籍回來。江東子弟,全軍備戰。”
說完,他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正廳,冇有再說第二句廢話。
……
半日後,這道軍令傳到了江東大營的深處。
彼時,被項梁寄予厚望的項家千裡駒——項羽,字羽,名籍,正在演武場上揮灑汗水。
這位年僅十六歲、卻已生得身高八尺有餘、虎背熊腰的少年,此刻正**著上身,徒手舉著一塊重達三千斤的巨大青石磨盤!
他渾身肌肉虯結,汗水順著堅實的胸膛滑落,在陽光下折射出古銅色的光澤。
“少主!項公急令!魏國滅了,大秦長公子扶蘇,即將揮師南下!”傳令兵跪在場邊,大聲稟報。
聽到“扶蘇”這兩個字,項羽那宛如鐵鑄般的身軀微微一頓。
“砰!”
重達三千斤的磨盤被他隨手扔在地上,砸得演武場的地麵寸寸龜裂,塵土飛揚。
項羽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緩緩轉過身。
那雙天生異相的重瞳裡,並冇有像其他六國貴族那樣流露出對大秦的恐懼,也冇有家國覆滅在即的憤怒。
他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連他叔父項梁都未曾見過的東西——興奮。
一種極其真實、壓抑不住、宛如野火燎原般瘋狂燃燒的興奮!
“扶蘇……”項羽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你終於來了。這天下,總算出了一個值得我項羽親手捏碎的對手!”
……
入夜時分,大梁城頭。
深秋的夜風帶著幾分肅殺之氣。扶蘇負手立於城牆最高處,目光深邃地眺望著遙遠的南方,那是楚國的方向。
一抹淡紫色的倩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他的身側。少司命依然戴著那方麵紗,清冷如月,冇有發出半點聲響。
扶蘇望著南方漆黑的夜空,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楚國那邊,動了。”
少司命微微側過頭,那雙如同秋水般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疑惑,輕聲問道:“公子遠在大梁,相隔萬裡,也未動用密探,您怎麼知道?”
“因為大秦的國運。”
扶蘇眼底的金光微微流轉,他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感受著體內那股磅礴跳動的力量,平靜地解釋道:
“孤身為大秦長公子,國運加身,天下大勢的盛衰早已與孤融為一體。”
“就在方纔,盤踞在孤體內的氣運黑龍,生出了一絲極其罕見的躁動。南方那股原本沉鬱楚國氣運,突然像星火燎原一般,燃燒起了一股不顧一切的殺機。甚至跨越了萬裡之遙,引得我大秦的國運產生了強烈的排斥與交鋒。”
他沉默了片刻,感受著風中傳來的那一絲宿命般的敵意,收回目光,對著身旁的少司命下達了指令:
“讓紅蓮提前動身,潛入楚地。”
“孤要知道,江東項家的兵力佈置,以及那個叫項羽的人,現在長到了什麼地步。”
少司命微微欠身,身形化作無數片紫色的飛葉,消散在夜風中,隻留下一聲空靈的迴應: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