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入大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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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大梁城那扇沉重且佈滿戰爭劃痕的包鐵城門，發出一聲極其乾澀的沉悶摩擦聲，從內部緩緩推開。
守在城頭上的殘餘士卒，看著那扇門開啟，冇有人說話，隻是默默地放下了手裡的兵器。
哭聲，從某個地方傳來，很輕，很快被早晨的風吹散了。
扶蘇率領大秦十萬鐵騎，正式踏入這座中原腹地最堅固的百年都城。而他的第一道軍令，早在進城前，傳令兵將那道令，從中軍帳向外一圈一圈地傳出去，傳到每一個營頭，傳到每一個什伍：
“不準入民居，不準動百姓財物，不準對降卒動粗。違令者，定斬不饒！”
大梁的百姓們，幾乎全部躲在家裡。
門關著，窗關著，有些人家甚至把門從裡麵頂上了，搬了箱籠壓著，大氣不敢出，一家人縮在屋子最裡頭，連小孩子都不敢哭，被大人捂著嘴，四隻眼睛互相看著，等著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他們躲在低矮的屋舍裡，透過門縫和窗欞，用一雙雙充滿驚恐與警惕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支開進城的黑色軍隊。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完全顛覆了他們對虎狼之秦的認知。
安靜，絕對的安靜。
冇有士兵大聲喧嘩，冇有人在街道上橫衝直撞，更冇有哪個將官對著街邊顫抖的平民耀武揚威。十萬大秦鐵騎隻是列著整齊的方陣，一隊接一隊，沉默地走過青石板鋪就的寬闊街道。
鐵甲的摩擦聲與沉重的皮靴踏步聲均勻而有節奏，冇有絲毫雜亂，就像是大梁腳下的這片大地在平穩地呼吸。
街角處。
一個總角孩童實在冇忍住心底的好奇，掙脫了母親的手，從虛掩的門縫裡擠了出來。他跑到街邊，仰著沾滿泥汙的圓腦袋，烏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走過去的、高大威猛的秦軍士兵看。
隊伍中，一名年輕的大秦甲士剛好走到孩童麵前。
他微微偏過頭，看著那個瘦弱的孩子，那張沾著大漠風沙與硝煙的臉上，不僅冇有露出凶光，反而嘴角微微上揚，衝著孩子露出一個質樸且溫暖的笑意。
隨後，年輕士兵轉回視線，目不斜視地繼續向前行軍。
那個魏國孩童呆呆地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突然，他扭過頭，邁開小腿跑回院子裡，對著躲在門後瑟瑟發抖的大人們大聲喊道：
“娘！秦軍不可怕！他們還會對我笑呢！”
這句稚嫩的童言，在微寒的秋風中傳得很遠。當天下午，這句話便猶如一顆定心丸，一傳十，十傳百，傳遍了半座大梁城，奇蹟般地撫平了這座孤城近二十天的極度恐慌。
扶蘇入城後冇有去住大魏奢華的王宮，而是在大梁城最中心的寬闊廣場上，設下了臨時中軍大帳，開始接受魏國君臣的正式投降。
最先被帶進來的，是魏王假。
這位亡國之君由兩名老宦官一左一右地攙扶著，顫巍巍地走入大帳。他臉上的表情極其複雜，那是一種大難臨頭卻又僥倖活著的茫然與委頓。
見到高坐於主位、不怒自威的扶蘇，魏王假雙膝一軟，直接跪伏在地。
“罪臣……叩見大秦公子……”話才說了半句，魏王假便開始哽咽抽泣，眼淚鼻涕橫流。也不知這眼淚裡，幾分是真心亡國的痛，幾分是為了活命的表演。
扶蘇看著爛泥一般的魏王假，眼中閃過一絲失望，淡淡地開口，宣佈了三件事：
其一，魏氏王族即日遷居鹹陽。
其二，大秦國庫將給予魏王假終生供養，保其富貴衣食無憂。
其三，大梁舊宮不拆，保留原貌，作為其在魏地的永久私邸。
聽完這寬厚到極致的處置方案，魏王假如釋重負。他趴在地上，激動地連連磕了三個響頭，隨後被宦官攙扶著，腳步虛浮地退了出去。
下一個走進帳內的，是魏國上將軍魏景。
與魏王假的狼狽截然不同。冇有人攙扶，昂首挺胸，布衣短褐，腰間那把劍還掛著，劍鞘舊了，卻擦得乾淨，一塵不染，和他整個人的狀態一樣。
他目光深邃，腳步平穩地走到大帳中央。
站定後，魏景麵對著滅了他祖國的大秦長公子，雙手交疊，深深地彎下腰去——他冇有跪拜，而是行了一個極其端正、平等的士大夫揖禮。
舉止之間，冇有絲毫身為亡國之將的卑微與怯懦。
此舉一出，帳內的氣壓瞬間降到了冰點。韋鳴等幾名大秦脾氣火爆的偏將立刻皺起了眉頭，手掌猛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怒目而視，大有扶蘇一聲令下就將其亂刀砍死的架勢。
但扶蘇冇有發怒。
他甚至冇有等魏景禮畢，便直接從主位的帥案後站起身，快步走了下來。
扶蘇走到魏景的麵前，停下腳步。在滿帳秦將震驚的目光中，這位半步陸地神仙、剛剛封狼居胥的大秦皇子，竟微微低下了高貴的頭顱，向著這位布衣老將，深深地還了一揖！
滿帳皆驚。就連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韓信，也微微動容。
扶蘇直起身，看著魏景那雙渾濁的眼睛，語氣平靜卻透著極致的真誠：
“信陵君竊符救趙，威震天下，其名天下皆知。”
“他的後人，肯為了城中百姓與殘兵，苦守大梁到最後一刻，甚至不惜揹負亡國之將的罵名。這份傲骨與仁念，大秦……敬佩。”
魏景站在原地，整個人猶如被雷霆擊中，徹底怔住了。
在來中軍帳的路上，他做好了所有的心理準備。
他準備好被大秦的將領羞辱，準備好被嚴刑拷打，準備好被剝去兵權押赴刑場，甚至準備好了隨時拔出腰間的長劍以死相抗。
但他唯獨冇有準備好，被一個碾碎了大魏國祚、讓他身敗名裂的年輕對手，當眾還了這麼深重的一揖！被一眼看穿了他開城降秦的全部苦衷！
魏景那筆挺如鬆的脊梁，在這一刻，僵硬了片刻。
隨後，這位驕傲了一輩子的老將軍，雙膝緩緩彎曲，重重地落在了大秦的氈毯上。這是他進入大營以來，第一次，心甘情願、心悅誠服地低下了頭顱：
“……公子仁義，罪臣，心服口服。”
扶蘇伸出雙手，親自將魏景扶了起來，平聲說出了對大梁城最核心的安置方案：
“將軍無罪，有罪的是這割裂的大爭之世。”
“孤意已決。大梁及魏國舊地，即日起推行大秦新政。孤授命你出任大梁郡守，協助秦吏，安撫民心。”
“魏國百姓，大秦一個不殺，一個不奴，皆為大秦新民。”
“至於陣亡的守城將士……”扶蘇頓了頓，“由官府出資，厚葬於大梁城外，立碑記名。他們是為故國儘忠的烈士，大秦，不會折辱忠魂。”
魏景聽完這些話，雙手微微顫抖。他看著眼前這個麵容冷峻、格局卻比蒼穹還要遼闊的十歲少年，沉默了很久很久。
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裡夾雜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極度複雜情緒，似是遺憾，又似是解脫：
“公子若是能早生十年……”
“我大魏……也許，就不會走到今日這般山窮水儘的地步了。”
這句話，在空曠的中軍帳內迴盪，讓所有的秦將都安靜了下來。他們能聽懂這位老將話語中那份對明主的極度渴望。
扶蘇隻是淡淡地笑了笑，冇有回答。
因為曆史冇有如果，天下一統的車輪，隻能由大秦來碾平所有的不平。
魏景離開了中軍大帳。
魏景走出中軍帳，站在外頭，吹了一會兒風。
秋風，乾淨，帶著一絲涼意，吹在臉上，讓人清醒。
他站了片刻，抬腳，往前走，冇有方向，就是走。
走過那些剛剛試探著開啟房門、眼神中多了一絲生機的百姓；走過那些被饑民洗劫得有些淩亂的糧鋪；最終，他的腳步，停在了城東一處極其破敗、荒蕪的府邸前。
那是信陵君魏無忌的舊府。
府邸早已不複當年的門庭若市，大門前，隻有一麵風化嚴重、殘破不堪的巨大照壁，孤獨地矗立在秋風中。
魏景在這麵殘破的照壁前，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他伸出粗糙的手，輕輕撫摸著照壁上斑駁的磚石紋理，低垂著眼眸，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低地說了一句話。
說完，他轉過身，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遠處的侍從連忙跟了上去，誰也冇敢開口問老將軍剛纔說了什麼。
然而，有一位一直站在照壁附近掃地的佝僂老人，卻在風中，清晰地聽到了那句低語。許多年後，這位老人把這句話講給了自己的孫子，孫子又講給了大秦新朝的後來人——
那位為大魏降下最後一麵軍旗的老將，在先人的照壁前說的是：
“父親……我守到最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