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魏王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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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城第十九日。
大梁城中糧價已經徹底失控,飛漲至平日的十倍不止!曾經繁華的東市,如今連一粒陳年的粟米都成了足以讓人豁出性命的稀世奇珍。
那些囤積居奇的富商大戶,早就大門緊閉,院牆上站滿了手持強弓的家丁;而底層百姓的家中,能挖的樹皮、能吃的草根早已斷絕。
饑餓,這頭最原始、最恐怖的凶獸,終於徹底撕碎了大梁城最後的人倫與秩序。
衝突,在城內的各個角落如同瘟疫般爆發。
南城一條狹窄陰暗的巷子裡,爆發了自圍城以來最慘烈的一場軍民血拚。
一名大魏的守城士兵,為了搶奪一小袋混著泥沙的粟米,與三名餓得眼睛發綠的平民扭打在了一起。這名士兵原本是用來保護他們的,但此刻,極度的饑餓讓他變成了奪食的餓狼。
“給我!這是我兒子的救命糧!”平民嘶啞地咆哮著,張開滿是泥汙的嘴,狠狠咬在士兵的手臂上。
“滾開!老子在城頭賣命,憑什麼要餓死?!”
士兵抽出腰間的短刃,瘋狂地揮舞,當場將兩名平民砍得血肉模糊。但剩下的一名平民卻死死抱著他的大腿,周圍聞聲趕來的饑民也猶如喪屍般撲了上來。
混亂中,士兵的甲冑被硬生生扯破,頭盔滾落。
他被一群瘋狂的平民按在泥水裡,拖了整整半條巷子,直到巡城營趕來,才從人堆裡搶出他那具已經被毆打得奄奄一息的身體。
這個訊息,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座大山,在短短半個時辰內傳遍了全城。
百姓與軍隊之間最後的一絲信任,蕩然無存。激烈的恐慌化作了滔天的怨氣,許多餓急了的百姓甚至開始手持農具,朝著王宮和將軍府的方向聚集。
……
魏國大殿內,死氣沉沉。
魏王假癱坐在王座上,聽著禁軍統領顫抖著稟報巷子裡的那場慘劇,嘴唇毫無血色地哆嗦著。
這是他繼位以來,第一次徹底失去了那份哪怕是裝出來的、搖擺不定的從容。城牆還未破,他的子民卻已經開始生啃他的士兵了。
他遣散了所有人,隻留下了國相馮煜。
魏王假死死盯著馮煜,眼眶凹陷,聲音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
“馮相……若是此刻開城投降,秦國的那個長公子……會怎樣處置寡人?”
馮煜聞言,渾身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他寬大袖袍裡的雙手早就被冷汗濕透。他知道,自己那封私自送出城的議和書,保的隻是他馮家滿門,甚至還要拿魏王的頭顱做投名狀。
馮煜沉默了片刻,深深地低下頭,避開了魏王假那絕望的目光,顫聲道:
“臣……不知。”
這三個字,徹底抽乾了魏王假身上最後的一絲力氣。大殿內,隻剩下君王頹廢而沉重的喘息聲。
……
當夜,魏軍大營。
上將軍魏景回到了自己的營房。他冇有點燈,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淒冷月光,他緩緩抬起手,解開了領口的甲冑繫帶。
吧嗒。
沉重的護心鏡被解下。接著是肩甲、臂鎧。
這位為大魏戎馬一生、曾在沙場上讓敵人聞風喪膽的老將,此刻就像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他將那身陪伴了自己大半輩子的將軍甲冑,一件一件地脫下,擦拭乾淨,整整齊齊地疊放在床頭。
做完這一切,魏景換上了一身極其普通的粗布衣裳。
他冇有帶任何兵刃,推開營門,孤獨地穿過那些滿是死氣與絕望的守軍營地,一步一步,走進了王宮。
大殿內。
魏景走到魏王假的麵前。他冇有像以往那樣行軍禮,而是以一個最普通、最卑微的大魏臣子的姿態,雙膝重重地跪在冰冷的地磚上。
他俯下身,磕了一個響頭。
然後,他抬起那張刻滿風霜的老臉,看著王座上驚疑不定的魏王假。他用一種極度平靜,卻透著令人無法反駁的語氣:
“大王。”
“臣,守得住城池。”
“卻守不住人心。”
魏景的聲音在大殿內空曠地迴盪,每一個字都伴隨著滴血的迴音:“若繼續守下去……最後留在大梁的,不會有活人。隻有滿城的屍骨。”
魏王假看著台階下的魏景,沉默了很久,很久。
大殿角落裡的殘燭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忽明忽暗的燭光,映照著這兩張臉——一張是君王走到末路時的蒼老與茫然,一張是老將洞悉一切後的清瘦與沉靜。
最終,魏王假閉上了眼睛。兩行濁淚順著他的眼角滑入乾癟的臉頰。
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卻異常平靜:
“去……給秦公子,遞降書吧。”
……
魏景從王宮退了出來。
他在清冷的月光下站了片刻,冇有回營房,而是繞道去了大梁城內那座最神聖的祠堂——信陵君魏無忌之祠。
當年,信陵君竊符救趙,威震天下,那是魏國最後的巔峰與榮光。
祠堂裡冇有點燈,一片漆黑。
魏景摸黑走到供桌前。他冇有點香,隻是在黑暗中,直挺挺地跪下,對著那塊代表著大魏脊梁的牌位,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額頭撞擊青石板的聲音,在空曠的祠堂裡格外沉悶。
他一個字都冇有說,磕完頭,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順著馬道,一步步走上了大梁城的南城樓。
城樓上,值守的魏國士兵們就像一尊尊泥塑,藉著火把的光芒,默默地注視著這位脫下鎧甲、換上布衣的老將軍。
冇有人開口詢問,也冇有一個人上前阻攔。那是一種令人窒息的默契。
魏景走到那根高聳的旗杆前。仰起頭,看著那麵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沾滿灰塵的赤色大魏軍旗。
他伸出蒼老而穩健的手,解開了旗杆上的綁繩。
然後,一寸,一寸地將那麵象征著魏國數百年國祚的軍旗,降了下來。
旗幟順著旗杆滑落的那一刻。
城樓上,突然響起了一陣壓抑到極致的嗚咽聲。
那些手持長戈、餓得站都站不穩的守城將士裡,有人死死地低著頭,眼淚砸在腳背上;有人轉過身,背對著旗杆,雙肩劇烈地聳動;有人用臟兮兮的手死死捂住眼睛,咬破了嘴唇。
冇有一個人放聲大哭,但那股亡國之痛,卻比天下任何的哭聲都要淒厲。
魏景靜靜地站在城樓上,看著那麵落入自己手中的赤色大旗。他沉默了片刻,細心地將旗幟疊好,緊緊地抱在胸前,像抱著一個夭折的孩子。
他轉過身,在滿城將士無聲的慟哭中,慢慢走下了城樓。
……
城外三十裡,大秦中軍帥帳。
燈火通明。
扶蘇高居於主位之上,伸手接過了影密衛遞上來的大梁降書。
他緩緩展開那捲絲帛,目光平靜地從頭看到尾,隨後,將其輕輕放在了案幾上。
韓信站在下首,雙手抱胸,微微眯著眼睛,等著扶蘇的下一步指令。
扶蘇沉默了片刻,冇有因為兵不血刃拿下大梁而狂喜。他拿起案頭的硃砂禦筆,在那份降書最顯眼的空白處,筆走龍蛇,寫下了力透紙背的四個大字:
善待魏民
他將降書交還給單膝跪地的傳令兵,語氣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與威嚴:
“帶上孤的這四個字,進城。”
“將它貼在大梁四處的城門上。今夜,要讓城裡每一個陷入絕望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見!”
“諾!”傳令兵雙手捧過降書,飛速退下。
……
夜幕漸漸褪去,天邊泛起了一抹灰藍色的晨光。
大秦營地的刁鬥聲已經停息。
扶蘇獨自一人掀開厚重的帳簾,走出了大帳。他身披黑金大氅,踏著沾滿露水的枯草,走到了營地的最邊緣,遙遙望著三十裡外大梁城的方向。
那座巍峨的城池,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城頭上的旗幟,已經換了。
那麵象征著絕對武力與征服的黑色玄鳥旗,在清晨的寒風中,宣告著這片土地新主人的降臨。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韓信走到了扶蘇的身側,順著他的目光,同樣望向那座換了旗幟的孤城。
“公子,這大梁城破的日子,比末將推演的,少了整整三天。”韓信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悲喜。
扶蘇雙手攏在袖中,冇有回頭,淡淡地說道:“不是你的推演有誤,是你的那幾口粥棚,比孤預計的還要管用。人心一旦開了口子,潰敗的速度遠超理智的計算。”
韓信冇有順勢謙虛,他那張孤傲的臉上閃過一絲對同行的敬意,輕聲開口:
“是那魏景,比我預計的還要清醒。他若強撐,大梁還能死守三天,但也必定會變成一座死城。他親手扯下魏旗,卻救下了十萬降卒和滿城百姓的命。”
秋風吹過中原的大地。
韓趙已滅,匈奴已破,大魏歸降。大秦剛剛穩定的黑色版圖,再一次向東,發出了迅猛的擴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