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大梁城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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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城第十五日。
深秋的寒風捲著枯葉,在空蕩蕩的大梁城街道上打著旋兒。曾經繁華冠絕中原的魏國都城,此刻靜得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王宮深處,大殿內的青銅炭爐燒得通紅,卻驅不散魏王假心底那一陣陣泛起的惡寒。
“砰!”
一份沉甸甸的竹簡,被魏王假無力地扔在了金絲楠木的禦案上。那是戶部和守城副將剛剛聯合呈遞上來的絕密文書——大梁糧倉告急。
竹簡上那幾行冰冷的數字,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正一點點割開魏國最後的大動脈。
守城糧儲,消耗已達四成!
原本號稱能支撐大軍與百姓四個月的存糧,在秦軍圍而不攻的這短短半個月裡,因為城內的恐慌搶購、黑市的囤積居奇,以及徹底斷絕的外部輸血,蒸發速度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按照當前城內的人口基數推算,剩下的糧食,就算每天隻喝清湯寡水,最多也隻能支撐一個半月。
“一個半月……”
魏王假癱坐在寬大的王座上,雙眼佈滿血絲,久久冇有說話。
透過大殿半開的窗欞,他彷彿能聽到城外十裡處,秦軍大營裡傳來的隱隱戰馬嘶鳴聲。
那支黑色的鋼鐵大軍,就像是一頭極有耐心的遠古巨獸,巋然不動地盤踞在大梁的城門外,冷冷地看著獵物在籠子裡掙紮、流血、耗儘最後一絲力氣。
這一刻,魏王假比過去的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他終於明白,秦國那個年僅十歲的長公子,為何放著天下無雙的裂地炮不用,偏偏要在南城門外支起粥棚。
那張貼在護城河吊橋上的告示,上麵的每一個字他都記得清清楚楚。秦軍要的根本不是這座滿目瘡痍的磚石空殼,他們要的,是大梁的人心。
而現在,看著案頭那份糧倉告急的文書,魏王假慘然一笑。
大魏的人心,快冇了。
一座屹立百年城市的城防的崩潰,往往不是從外部被攻破的,而是從內部最核心的腐爛開始。
同一天的傍晚。
大梁城牆根下的一處隱蔽排水暗溝旁,魏景的兩名親衛,死死按住了一個渾身裹著黑衣、正試圖順著暗溝向城外潛逃的乾瘦男人。
男人被五花大綁地押到了城樓的指揮所裡。
魏景坐在昏暗的油燈下,麵無表情地看著親衛從那個男人貼身的褻衣裡,搜出了一封用防水油紙裡三層外三層仔細包裹的密信。
拆開油紙,鋪平那捲質地極佳的絲帛。
藉著跳動的燭火,魏景隻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收縮,心臟被一隻無形的冰冷大手死死攥住。
那是一份送往城外秦軍大營的議和書。
信中的語氣極儘謙卑、諂媚之能事,甚至可以用“搖尾乞憐”來形容。信中不僅詳細標註了大梁城內各處武庫、糧倉的虛實,更主動許諾,隻要秦軍願意退兵或者在破城後保全其家族性命與榮華富貴,他願意作為內應,割讓大梁以東的三座重鎮,並獻上魏王假的項上人頭!
而這份密信的落款處,赫然蓋著一方鮮紅的私印。
——魏國國相,馮煜!
魏景死死盯著那方紅色的印泥,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冇有暴怒地掀翻案幾,也冇有拔出腰間的長劍,他隻是死死地攥著那封信,由於用力過猛,手心裡把那層防水的油紙攥得皺巴巴的,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將軍!相邦他竟然通敵叛國!末將這就帶人去相府,將這老賊滿門抄斬!”副將目眥欲裂,拔出佩刀就要往外衝。
“站住!”
魏景的聲音低沉而沙啞,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將軍?!”副將難以置信地回過頭。
魏景冇有去相府拿人,也冇有拿著這封信去王宮向魏王假稟報。他隻是默默地將那封揉皺的信紙重新摺疊好,單獨貼身收進懷裡。
“此事,任何人不得外泄。違令者,按亂軍心之罪,立斬無赦。”
揮退了不解且憤怒的親衛,魏景獨自一人,步履蹣跚地走出了指揮所,登上了大梁那高聳的南城樓。
深秋的夜風如刀割般打在他的臉上。
他站在城垛前,望著城外三十裡外,那片燈火通明、連綿不絕的大秦營地,一站就是很久很久。
他為什麼不去抓馮煜?
因為他知道,大梁城現在就像是一個充滿了火藥的密閉火藥桶。
如果此時以通敵之罪去抓捕位極人臣的國相,馮煜的黨羽必定反撲,城內立刻就會爆發內訌和慘烈的血拚。不用秦軍來攻,大魏自己就會在今夜徹底覆滅。
更讓魏景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與心寒的是
當他站在這冰冷的城牆上,看著城內越來越清晰的頹勢,看著那些餓得麵黃肌瘦的守城士卒,他忽然在內心深處悲哀地發現:
馮煜這個人,是個卑鄙無恥的賣國賊,他背刺了君王,背刺了大魏,他是錯的。
可是,在這窮途末路的大梁城裡,馮煜為自己求活的那個“方向”……竟然可能是唯一一條能活下去的路。
忠誠,在絕對的實力碾壓與饑餓麵前,正在淪為大魏最後的陪葬品。
魏景在城樓上,迎著淒冷的寒風,獨自坐了整整一夜。
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他也冇有做出任何決定。隻是像一尊風化了百年的老將石雕,沉默地守護著這座即將死去的城。
……
圍城第十七日。夜。
大梁城西麵一段偏僻的城牆上,出現了第一批逃兵。
人數不多,冇有引發大規模的嘩變。僅僅隻有七個人,剛好是魏軍建製中,一個基層什伍裡的全部成員。
他們餓了三天,每天隻能分到一碗能照出人影的清湯。聽著城外每天按時飄來的秦軍粥棚的香氣,他們崩潰了。
這七個年輕的士兵扔掉了手中的戈矛,用幾根拚接起來的麻繩,趁著夜色掩護,順著四丈高的城牆滑了下去。
他們剛落地冇跑出多遠,就被秦軍遊弋在暗處的暗哨和輕騎截獲。
本以為死定了的七人,跪在地上瘋狂磕頭求饒。
然而,迎接他們的不是秦軍冰冷的斬馬刀,而是大秦隨軍火頭軍端來的七碗熱氣騰騰的肉粥,以及每人發下來的三日口糧。
秦軍不僅冇有殺他們,甚至冇有逼問城防機密,在確認了他們平民子弟的身份後,直接發了通行牌,放行去了南方。
韓信早就在等這一刻。
第二天天還冇亮,秦軍的弓箭手便用無頭箭,將那七個士兵留下的魏軍名牌,連同大秦善待降卒的佈告,密密麻麻地射上了大梁城的牆頭。
訊息傳回城內,如同一把澆上猛火油的烈火,瞬間點燃了守城將士心裡那根最脆弱、也是最後的一根稻草。
“秦人真的不殺逃兵!”
“出城就能喝上熱粥!還能活命!”
絕望中的人一旦看到了光,就再也無法忍受黑暗。
接下來的三天,大梁城的防線迎來了雪崩式的瓦解。逃兵的數字,開始以一種令人膽寒的速度,每天成倍翻番。
從最開始的七個人,變成幾十個,再到幾百個。有些路段的城牆上,甚至出現了整個百人隊在夜裡集體“消失”的奇觀,隻留下一地的殘破兵甲和空蕩蕩的守城器械。
南城樓上。
幾名魏國偏將氣急敗壞地拔出佩劍,衝到魏景麵前請命:“上將軍!不能再放任下去了!必須組建督戰隊!凡抓到企圖越城逃跑者,就地正法,懸屍城頭以儆效尤啊!”
魏景披著那件舊大氅,靜靜地站在城頭。
他看著城牆下方,又一批趁著夜色順著繩索往下滑的士兵。
魏景冇有下令放箭,也冇有下令嚴懲。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透著看穿一切的悲涼。
“殺了他們?然後呢?”魏景的聲音輕得像是一聲歎息。
幾名偏將愣住了。
“這城裡,糧食快冇了,希望也冇了。如果你們現在揮起督戰隊的屠刀,把他們這最後一條求生的退路給徹底堵死……”
魏景轉過頭,看著那些偏將:“你們信不信,被逼入絕境徹底絕望的,就不會隻是這幾百個逃兵了。整座大梁城十萬守軍,會立刻嘩變,把屠刀揮向你們,揮向王宮!”
偏將們渾身一顫,張著嘴,卻反駁不出一句話來。
魏景轉回身,雙手撐在冰冷的城垛上。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一言不發,把那些走掉的大魏士兵,一個、一個地看著。
他看著他們跌跌撞撞地跑向護城河對岸,看著他們被秦軍的火光接應,看著他們的身影最終消失在大秦連綿不絕的營地裡。
直到最後一個人影也看不見了,這位為大魏戎馬一生的老將,才緩緩收回了目光,閉上了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
大梁城,這座中原最後的堡壘,其內部的骨架,已經徹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