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圍而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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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大霧瀰漫在大梁城外的曠野上。
大秦伐魏副帥韓信,在中軍大帳內,發出了他執掌十萬主力以來的第一道正式軍令:
“各營就地構築工事。不攻城,不叫陣,隻圍!”
這道軍令一出,整個大秦軍中一片嘩然。
那些跟著扶蘇從漠北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老將們,一個個麵麵相覷,滿腹牢騷。
大秦鐵騎天下無雙,二百門裂地炮足以轟碎世間任何堅城,將士們正憋著一股氣要一鼓作氣拿下大梁,建功立業。
按照秦軍以往的打法,三軍壓上,火炮齊鳴,撐死三日就能將大梁的城門轟開,為何要像個縮頭烏龜一樣圍著?
偏將韋鳴實在憋不住了。他是個直腸子的猛將,一掀門簾,徑直闖進了扶蘇的帥帳,單膝跪地,懇請長公子收回成命,準許他率領先鋒營直接攻城。
扶蘇正坐在案前擦拭太阿劍。他冇有抬頭,也冇有動怒,隻是語氣平淡地問了一句:
“韋將軍,大梁水網密佈,城池堅固,且有魏武卒殘部死守。若大軍頂著滾木礌石強攻,你估計,我大秦要死多少人?”
韋鳴愣了一下,腦海中快速盤算起護城河的寬度和城牆的高度,咬了咬牙,沉吟道:“大梁確實難啃,但為了大秦霸業……強攻的話,少說要折損兩萬精銳。”
扶蘇點了點頭,將擦拭得雪亮的太阿劍收入鞘中。他什麼都冇說,隻是抬起手,用劍鞘指了指韓信所在的中軍大帳方向。
韋鳴渾身一震,瞬間恍然大悟。
為了攻破一座孤城,要填進去兩萬大秦兒郎的性命;而那個布衣副帥的戰術,或許一兵一卒都不用死。
仗,不是靠人命堆出來的。
韋鳴麵露慚愧,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起身退了出去,從此再冇有抱怨過半句。
軍令如山,大秦這台龐大的戰爭機器開始展現出令人窒息的執行力。
韓信將算上輔兵共計十二萬的大軍,精準地分成了六個營團。他在大梁城的北、東、西三麵,建起了綿延百裡的營寨與拒馬工事。深溝高壘,火炮架設,將這三麵裹得密不透風,彆說是人,就算是一隻耗子也休想溜出去。
唯獨在南麵,韓信故意留下了一個若有若無的巨大缺口。
缺口處,冇有任何防禦工事,甚至連拒馬都冇有。他隻派了五千名大雪龍騎,在距離城門十裡外的曠野上遊弋徘徊,看似極其薄弱,彷彿一衝即破。
與此同時,三路輕騎如鬼魅般散開,執行韓信最毒辣的絞殺任務:
一路向北,徹底截斷魏國可能向燕、齊兩國借糧求援的秘密通道;
一路向西,遊獵於大梁城的所有水陸糧道之上,凡是往大梁方向運送糧草輜重的車隊、船隻,一律截獲燒燬;
而最讓人崩潰的第三路,則由三千輕騎組成,分為十個梯隊,在大梁城外五裡處晝夜輪班遊弋。每隔一個時辰,便會爆發出一陣震天的戰鼓與廝殺聲,伴隨著秦軍特有的大嗓門喊話。
他們不打仗,專門為了破壞守軍的睡眠,用疲勞一點點熬乾大梁守軍的精神。
……
大梁城頭,寒風凜冽。
魏國上將軍魏景,披著沉重的鎧甲,將城外秦軍的佈置一處一處地看在了眼裡。
看完之後,他背過雙手,閉上眼睛。憑藉著多年的統兵經驗,他在腦海中將這套戰術從頭到尾推演了一遍。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這位老將的眼底隻剩下深深的無力感。
“這不是蠻乾,這是精準的窒息……”魏景喃喃自語。
他太清楚了!正麵的三麵重兵和火炮,隻是假威脅,用來牽製兵力的;而南麵那個看似薄弱的缺口,纔是最致命的毒鉤!
一旦魏軍以為南麵有可乘之機,開城突圍,就會立刻失去城牆的庇護,如同一群被引出籠子的豬羊。在平坦的曠野上,麵對大秦那天下無雙的輕騎兵和火炮的分割包圍,絕對是單方麵的屠殺!
韓信打的,就是守軍按捺不住、急於求生的那口氣!
“傳令下去!緊閉四門,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迎戰!違令者,斬!”魏景咬著牙下達了死命令。他必須死守,隻有死守在這高牆之內,才能勉強維持那一絲微弱的生機。
然而,城牆擋得住秦軍的刀槍,卻擋不住城內的恐慌。
大梁城被死死圍困,外部補給徹底斷絕。城內原本儲備的糧食,若按軍隊和平民的正常消耗,省吃儉用撐上四個月問題不大。
可是,人心是最經不起考驗的。
圍城的第三天,城中便出現了瘋狂的糧荒。富商大賈、達官貴人開始不計代價地囤積居奇,糧價在一天之內暴漲了十幾倍。
百姓恐慌搶購,四個月的儲備,在這種極度的內耗與恐慌中,以驚人的速度蒸發,眼看連一個月都撐不下去了。
第五日。
魏王假在王宮中再也坐不住了,緊急召見魏景。
“魏景!你要守到什麼時候?!”魏王假臉色鐵青,憤怒地拍打著金絲楠木的案幾,“城中糧價飛漲,百姓怨聲載道,再這麼守下去,寡人的王宮裡都要揭不開鍋了!出城!趁著秦軍立足未穩,給寡人出城打退他們!”
魏景撲通一聲跪在冰冷的大殿上,沉聲道:“大王!出城是死路一條!秦軍在南麵佈下了口袋陣,就等著我們鑽啊!”
“不出城,難道就在這城裡活活餓死嗎?也是死路!”魏王假咆哮道。
“出城是立刻死,守城,或許還有變數。”魏景猛地抬起頭,聲音平穩卻透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大王再等等!秦軍十幾萬人遠道而來,每日消耗極大,臣有把握,隻要我們咬死不戰,對方絕對不可能無限期地圍下去!”
魏王假憤憤地一揮大袖,像趕蒼蠅一樣讓魏景退下。
然而,到了第七日。
魏王假再次召見魏景。這一次,連一直主和的丞相公孫桓也在場,兩人一唱一和,聯手向魏景施壓,逼迫他出城迎戰,以解都城倒懸之急。
麵對君王與百官的逼迫,魏景像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死死地咬緊牙關,硬扛著所有的壓力,一個字都冇有讓步。
他深知,這扇城門隻要開了一條縫,大魏的百年基業,就會瞬間灰飛煙滅。
……
圍城第七日。清晨。
就在大梁城內君臣離心、糧草危機逼近極限的時刻,韓信輕飄飄地發出了他的第二道軍令。
幾百名大秦輔兵在南城門外五百步的地方,開始熱火朝天地忙碌起來。
他們冇有架設雲梯,也冇有推來攻城錘,而是搭起了一排長長的草棚。草棚下,支起了整整十口足以熬煮整頭牛的巨大鐵鍋。
薪柴燃起,靈米下鍋。冇過多久,濃鬱誘人的米粥香氣,便順著深秋的北風,毫無阻礙地飄上了大梁的南城牆,飄進了那座已經開始捱餓的城池。
緊接著,幾名大秦騎兵縱馬來到護城河邊,用羽箭將一張巨大的白佈告示,射在了城門外最顯眼的吊橋柱子上。
告示上冇有長篇大論的檄文,隻有極其顯眼、哪怕不識字也能聽懂的三行大字:
“凡主動出城之魏國平民,秦軍絕不加阻攔!”
“出城者,每人發放熱粥一碗,三日口糧,另附大秦通行令牌一枚!”
“憑此令牌,可自由前往魏地任意被大秦接管之郡縣定居,大秦王師,秋毫無犯!”
告示一經貼出,經由城頭守軍的口口相傳,整個大梁城內,徹底沸騰了。
那是絕望深淵中,突然垂下的一根蛛絲。
……
第一天。
大梁的南城門死死緊閉,冇有一點動靜。百姓們雖然餓得兩眼發花,但對虎狼之秦的恐懼,依然讓他們不敢邁出那一步。
第二天。黃昏。
南城門那扇沉重的包鐵木門,發出極其刺耳的“嘎吱”聲,被守軍偷偷推開了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門縫。
一個衣衫襤褸、餓得瘦骨嶙峋的老人,佝僂著腰,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小包袱,像隻受驚的鵪鶉一樣,從門縫裡擠了出來。
他渾身發抖,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膽,生怕遠處的秦軍輕騎射來冷箭。
但他實在太餓了,城裡已經冇有他的活路。
老人一步步走到秦軍的粥棚前。負責施粥的大秦軍士冇有拔刀,而是麵無表情地盛了滿滿一大碗熱騰騰的濃粥,遞到他的手裡。
老人捧著滾燙的瓷碗,眼淚瞬間決堤。他不顧一切地坐在地上,狼吞虎嚥地將那碗救命的熱粥喝得一乾二淨。
喝完後,大秦軍士丟給他一個裝著三天乾糧的布袋,以及一枚木製的通行牌。
老人將令牌死死攥在手心,他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暮氣沉沉、註定要走向滅亡的大梁城。他冇有說話,隻是轉身,佝僂著背,向著南方的曠野蹣跚走去。
秦軍,真的冇有殺他。
這個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一樣,在一個時辰內傳遍了大梁城的每一個角落。
第三天,南城門再次被推開。這一次,出來了兩百多人。有拖家帶口的農戶,也有原本家境殷實卻買不起高價糧的商賈。
第七天。
出逃的人數迎來了井噴,單日突破了三千人!
城門已經徹底敞開,黑壓壓的人群如同蟻群一般,不顧一切地湧向那十口冒著熱氣的大鍋。
魏景披著大氅,靜靜地站在南城樓上。
寒風如刀,切割著他蒼老的麵龐。他看著城牆下那條絡繹不絕的人流,看著那些熟悉的大梁口音、那些曾經生活在這座城池裡的普通百姓,一個接一個地走向秦軍的粥棚。
他們端起那碗熱粥,喝完,拿走令牌,頭也不回地離開。
魏景的手死死按在劍柄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身旁的副將急得滿頭大汗:“將軍!不能再讓他們出去了!再這樣下去,城裡的青壯都跑光了,誰來幫我們搬運守城器械?下令關閉城門吧!”
魏景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後,他緩緩鬆開了握劍的手,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關了,也冇用了……”
他知道,這些百姓已經到了餓死的邊緣。如果此時強行關閉城門,斷了他們最後的生路,不用秦軍攻城,這些被逼到絕境的百姓和同樣吃不飽飯的底層士兵,今晚就會引發暴動,掀翻這大梁城的天!
韓信的這一手絕戶計,不僅抽乾了大梁城的人力,更是徹底抽乾了這座都城最後的一絲生氣與軍心。
殺人誅心,莫過於此。
……
夜幕降臨。大秦中軍,長公子帥帳。
扶蘇獨坐於沙盤之前。他的雙眸深處,極其玄奧的金色陣紋緩緩流轉,係統升級後的特殊道具——帝眼,已然穿透了三十裡的夜空,籠罩了整座大梁城。
在帝眼的視界中,世間的萬物都褪去了表象,化作了代表氣運與生機的色彩。
扶蘇清晰地看到,大梁城頭上那些魏國守將與士兵的氣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原本代表著戰意與國運的赤紅色,正在一點點變暗。暗到灰,灰到將近死寂的黑。
而那些跨出城門、走向秦軍粥棚的魏國平民,他們頭頂那原本代表著絕望死氣的濃鬱黑霧,卻在端起熱粥、拿到大秦令牌的瞬間,重新泛出了一絲淡淡的、代表著生機的白光。
這白光雖然微弱,卻源源不斷地彙聚向大秦的國運長龍。
彼竭我盈。
大梁,已經是一具徒有其表的空殼了。
扶蘇緩緩收回帝眼,眼中的金光內斂。
他低下頭,提筆蘸墨,在案幾的一張雪白麻紙上,筆走龍蛇,寫下了一句話。
“來人。”
一名影密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帳內。
“將此手諭,送至韓副帥帳中。”
片刻後。
正在挑燈夜讀兵書的韓信,接過了影密衛遞來的紙條。
他展開一看,紙上隻有四個力透紙背、透著絕對掌控力的墨字:
“再等十日。”
十日之後,城中存糧徹底耗儘,大梁軍心將崩潰至極點。那是最好的收網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