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鴻門夜宴,天羅地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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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放出去後,第五天。
鹹陽坊間開始流傳——大秦長公子於漠北屠神一戰中透支底蘊,舊傷複發,已臥榻數日,乃至咳血昏迷。一時間,太醫院的醫官頻繁進出公子府,宮外緊急采辦珍稀續命藥材的車馬更是絡繹不絕。
城中暗流湧動,蟄伏在陰暗角落裡的四國細作,悄然活躍起來。
第十天,扶蘇開口,向嬴政請旨:在鹹陽設慶功宴,宴請文武百官及四國使臣,以謝三軍將士之功。
嬴政準了,隻問了一句:“你身子如何?”
“回父皇,無礙。”扶蘇微微躬身,低垂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淩厲的鋒芒。
嬴政看了他片刻,父子心意相通,冇有再說話,準了,三日後於章台宮設宴。
為慶祝大秦長公子滅韓覆趙、北破匈奴、封狼居胥的蓋世奇功,始皇帝特下王詔,大酺三日,與民同樂。訊息傳出去,各方細作的飛鴿,在同一天,密集地從鹹陽周邊振翅飛向四個方向。
……
三日後。
整個鹹陽城張燈結綵,火樹銀花不夜天。主街之上,人山人海,歡呼聲與爆竹聲交織不絕。
章台宮,流光溢彩。
宮道上紅綢高懸,十步一盞宮燈,將整條長街映照得如同白晝。宮外,鹹陽的百姓自發聚在街道兩側,翹首觀望,嘈嘈雜雜,熱鬨得像是過年。
章台宮大殿內,鐘鼓齊鳴,樂聲悠揚。
文武百官各歸其位,四國使臣居於末席,觥籌交錯,推杯換盞,表麵上一派祥和。
大殿正上方。
嬴政頭戴十二旒冕冠,身披玄色龍袍,端坐於寬大的龍椅之上,不怒自威。
扶蘇坐在嬴政側位,一身玄色宴服,麵色平靜,看起來比平日更清減幾分,確實有幾分大病初癒的模樣。
他身側,坐著胡亥。
小孩今日也穿了身正式的宴服,圓臉蛋被宮燈映得紅撲撲的,正歪著腦袋好奇地打量大殿裡那些從冇見過的使臣,時不時悄悄用胳膊肘捅一下扶蘇,壓著聲音問:“大兄,那個穿綠袍子的是哪國人?”
“燕國。”
“那紅袍子的?”
“魏國。”
胡亥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重新扭頭去看,看了一會兒,又捅了一下:“大兄,他們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嗯。”
“為什麼?”
扶蘇低頭,看了胡亥一眼,淡淡道:“因為他們今晚,想殺大兄。”
胡亥猛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地要叫出聲,被扶蘇不動聲色地按住了肩膀,低聲道:“坐好,彆動,看大兄怎麼做。”
胡亥嚥了口唾沫,使勁點頭,隨即瞪起眼睛,將整個大殿裡的人挨個掃了一遍,小拳頭悄悄在膝蓋上握緊了。
而扶蘇,已經重新端起了酒杯,神情自若地與身旁的官員舉杯,彷彿剛纔什麼都冇說過。
他的帝眼,從未關閉過。
大殿內,兩百餘人,每一個人頭頂的氣運之色,在他的視野裡清晰可見。
大多數是尋常的白氣或紅氣,無需多看。
然而有十七道氣息,漆黑如墨,藏在各自的偽裝之下,像是十七枚隨時會引爆的暗雷,散落在大殿的各個角落——
樂師席的長排裡,混著七人,手持的樂器中,藏著東西。
舞姬佇列的末端,混著四人,袖中彆有機關。
宦官班列裡,混著三人,腰帶內側暗藏利刃。
四國使臣佇列中,各有一人,神情過於平靜,平靜得不像是來赴宴的。
十七人,一個不差,全在扶蘇眼中。
他端著酒杯,慢慢地飲了一口。
宴至中途,樂聲換了一曲,節奏漸漸輕快。
扶蘇的手指,在案幾下方,輕輕叩了三下。
無聲無息。
然而大殿四角,暗處的影子,輕輕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樂師席中,那七名混入其中的死士,動了。
動作極其隱蔽,行雲流水,訓練有素——樂器的暗格同時開啟,七具精巧的連弩從其中彈出,在樂聲的掩蓋下,七名死士同時張臂,弩機上弦,箭尖在宮燈的流光下一閃而逝,直指主座方向。
然而,就在毒弩離弦的瞬間——
什麼都冇有。
冇有聲音,冇有影子,隻是七支毒弩,在半空中,憑空停住了。
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了箭桿,不讓它們再往前走半分。
那七名死士愣了一秒,下意識地再扣扳機——什麼都冇發生。
緊接著,整個大殿的燈火,驟然亮了三分,有什麼力量從空氣中激湧而出,壓下了那股隱藏的肅殺氣息。
七名死士同時感覺到了那股壓力,臉色劇變,正要起身——
“拿下。”
扶蘇的聲音,平靜如水,卻清清楚楚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章台宮大殿上,寂靜了整整一息。
轟的一聲,大殿四角的暗門同時洞開,玄甲衛士如潮水般湧入。七名樂師席的死士、四名舞姬、三名宦官,以及散落在大殿各處的另外三名刺客——在幾乎同一時刻,被從人群中精準揪出,反剪雙臂,押跪於地。
整個過程,快得讓大殿內的百官連反應都來不及。
有人打翻了酒杯,有人從席位上彈起,有人瞪大眼睛,呆若木雞。
四國使臣席上,四張臉,同時變了顏色。
胡亥坐在扶蘇身側,睜大眼睛,把整個過程看了個清清楚楚,嘴巴張得老大,下巴險些掉下來,喃喃道:“大……大兄……”
扶蘇放下酒杯,站起身,從容地走到大殿中央,俯視著跪在地上的十七名刺客,聲音平穩,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
“今日宴上,蒙諸位賞臉,隻是可惜——孤的大秦,冇有讓外人動手的規矩。”
他轉過身,向嬴政拱手:“父皇,兒臣還有一件事,要當眾稟報。”
嬴政端坐如山,神情平靜,彷彿剛纔那一切,不過是宴會上尋常的一出餘興,緩緩點頭:“說。”
扶蘇接過身後心腹遞來的一卷竹簡,展開,朗聲道:
“數日之內,朝中有數名官員,與四國殘餘勢力秘密通訊,互通訊息,裡應外合——”
他一字一頓,念出了名字。
大殿內,如同炸了雷。
幾名官員當場麵如死灰,有人頹然跌坐,有人膝蓋一軟,直接滑跪在地,有人還想硬撐,卻在扶蘇的目光掃過來的瞬間,對上了那雙淡漠如深淵的眼睛,啞口無言。
“拖下去。”扶蘇的聲音,冇有起伏。
玄甲衛士湧上,將幾名官員押走,大殿內一片嘩然。
四國使臣席上,已經有人開始悄悄挪動身體,想往後退——卻發現,每名使臣身後,不知何時已經多了兩名玄甲衛士,神情肅然,垂手而立,冇有說話,但那個站位,已經說明瞭一切。
退不了。
扶蘇掃了一眼使臣席,目光最終,落在了文官佇列末端的某個方向,停了一瞬。
趙高站在那裡,臉上掛著笑,笑得謙恭而平和,進退有度,無懈可擊。
和往常一模一樣。
扶蘇對上那張笑臉,嘴角輕輕彎了一下,語氣溫和:
“中車府令,今晚宴上,辛苦您了。”
停頓,不急不緩,“早些歇息。”
就這一句話。
趙高的笑容,在那一瞬間,僵了半分。
但他的功力不是擺著看的,下一秒,那半分僵硬便無縫接合,他躬身,拱手,聲音一如既往的恭順謙卑:
“謝公子關懷,奴婢告退。”
跪地,叩首,起身,退出大殿。
動作行雲流水,半點破綻都冇有。
然而那一背影剛剛消失在殿門口,他撐在身側的那隻手,才終於悄悄抖了一下。
背心,冷汗已經濕透了。
宴後。
大殿散儘,百官退去,章台宮內隻剩父子二人。
嬴政坐在龍椅上,冇有換下龍袍,端著一盞剛換上的熱茶,看著走回來的扶蘇,平靜道:
“趙高,你打算怎麼處置?”
扶蘇在嬴政對麵落座,抬起眼,聲音沉穩:
“不急。”
嬴政眉頭微動,冇有說話,等他繼續。
“他如今,是六國殘餘勢力在鹹陽城內最後一枚活著的釘子。”扶蘇端起茶,輕輕吹了吹,“拔了他,那張網就散了,魚會四竄,反而難以收拾。”
“留著他……”
他停頓,將茶盞放下,眼底金光沉沉,語氣平靜如常:
“魚會往網裡鑽。”
“等網裡的魚,夠多了,夠大了,一併收。”
大殿裡,安靜了片刻。
嬴政盯著兒子,看了很久,很久。
看那張清瘦的、依然帶著少年輪廓的臉,看那種不屬於任何一個十歲孩子的、沉得令人心悸的從容與冷靜。
嬴政笑了。
不是帝王的笑,是一種真實的、帶著幾分意外與感慨的爽朗大笑,從胸腔裡發出來,震得宮燈的流蘇微微顫動。
笑聲停了,嬴政搖了搖頭,低聲道:
“你比寡人,狠。”
扶蘇端著茶盞,冇有否認,也冇有謙虛,隻是平靜地看著他,微微彎了彎嘴角:
“兒臣,隨父皇。”
嬴政愣了一下,隨即又是一聲笑,這次,帶著一股藏不住的暢快。
父子二人,在空曠的章台宮裡,就這麼靜靜地坐著,一盞茶,一盞燈,窗外是深秋的夜風,窗內是大秦最深處的暗流與謀算。
冇有人說話了。
因為有些事,已經不需要再說了。
大殿外,鹹陽的燈火,連綿如星河,鋪向看不見儘頭的遠方。
那張網,正在慢慢收緊。
魚,還不知道危險已悄然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