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百官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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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賞大朝會,定在歸朝次日。
卯時三刻,章台宮大殿上燈火通明。
文武百官各歸其位,朝笏在手,朝冠整齊,麵上端肅,心裡卻各自打著算盤——昨日郊迎十裡,眾人都看清楚了,這位長公子歸朝,絕非尋常。今日這場封賞,纔是真正的風向標。
嬴政在龍椅上落座,目光從殿下百官臉上一一掃過,淡聲道:“封賞,開始。”
李斯出列,展開手中竹簡,朗聲宣讀。
蒙恬,此戰主將,居功至偉,擢升上將軍,加食邑三千戶,賜黃金千鎰。
王離,蒙恬副將,封關內侯,擢升驍騎將軍。裨將以下,依戰功依次封賞,條理清晰,一一落實,冇有一個含糊。
大殿上,偶爾響起低低的議論聲,卻都剋製,都壓著。
所有人都在等。
等最後那個名字。
李斯宣讀完最後一名將官的封賞,頓了頓,合上竹簡,退回班列。
殿內,忽然安靜下來。
嬴政端坐龍椅,目光落向殿下一側,沉聲道:“長公子扶蘇,出列。”
扶蘇踏出班列,走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禮,看不出半點波瀾。
嬴政道:“此戰之功,諸卿以為,當如何封賞?”
話音剛落,殿內炸了。
禦史大夫馮劫率先出列,朝笏一舉,聲若洪鐘:“長公子此戰,滅韓破趙,北逐匈奴,封狼居胥,千古未有之功!臣以為,當立為太子,以定大秦儲君之位,以安天下人心!”
話音未落,另一側,奉常衙門的長官緊跟而出:“臣附議!長公子功蓋群臣,太子之位,實至名歸!”
“臣等附議——”
呼啦啦跪了一片,聲浪滾滾,幾乎要掀開章台宮的屋頂。
然而也有沉默的。
少數幾名重臣冇有動,隻是低垂著頭,朝笏攥在手裡,安靜地等待著。
李斯,是其中之一。
他站在百官之首,神情平靜得出奇,眼皮都冇有多抬一下。眼底卻暗流湧動。
趙高,是另一個。
他立在宦官班列邊緣,臉上掛著那招牌式的謙卑笑意,眼神落在扶蘇身上,一動不動。
嬴政冇有立刻表態,隻是看向殿中央的扶蘇:“扶蘇,你自己說。”
扶蘇直起身,掃了一眼殿內那片請封太子的人群,嘴角微微動了動。
“兒臣,謝過諸位大人的美意。”
聲音不大,清清楚楚,落在每一個人耳裡。
“然而,兒臣今日所求,既非太子之位,亦非封號食邑。”
大殿上,議論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他。
扶蘇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百官,最終落在嬴政臉上,一字一頓:
“兒臣有兩件事,請父皇恩準。”
“其一——”他頓了頓,”韓地、趙地,新入大秦版圖,舊製殘餘,民心未附,若以強硬手段壓製,恐生亂象。兒臣請求父皇,令兒臣主導韓趙兩地的安撫歸化,推行新政,令兩地百姓,真正歸心大秦。”
殿內,沉默了整整三息。
然後,炸鍋了。
安撫歸化,那是丞相的職權,是李斯的地盤。
一個公子,越過百官體係,直接請命主政地方——這話說出來,哪怕是那些剛纔還在力挺封太子的人,此刻也不由自主地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膽子,不小。
李斯冇動,繼續垂著眼皮。
嬴政的眼神卻亮了一分,卻冇表態,隻道:“其二呢?”
扶蘇平靜道:“其二,兒臣請求父皇,將幼弟胡亥,交由兒臣親自撫養教導。”
大殿上的議論聲,比剛纔響了一倍不止。
宦官班列的邊緣,趙高臉上的笑意,一瞬間,出現了細微的裂縫。
手,悄悄握緊了。
……
嬴政冇有立刻給答覆,將目光轉向李斯:“丞相,以為如何?”
所有人的眼睛,齊刷刷落在了李斯身上。
他邁出班列,朝笏一舉,神情從容,聲音沉穩而有力:“臣以為,長公子所請,皆有其理。”
殿內,又是一靜。
“韓趙兩地之民,新附未穩,若以常規郡縣之法強行推行,摩擦必多,成效必慢。長公子久在軍中,深知民情,由其主導新政,因地製宜,更易收效。”
他頓了頓,語鋒一轉,將聲音拔高了半分:“此乃大秦之幸,百姓之福,臣,附議。”
嬴政眉梢微動,看向李斯的目光,帶了一絲讚許。
李斯退回班列,麵色如常,冇有看任何人。
這一句話,已經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水麵,激起了層層漣漪——有人遲疑,有人跟進,有人猶豫著抬起了朝笏,又放下,再抬起……
最終,嬴政沉聲道:“準。”
“韓趙新政,交由長公子主導。具體事宜,與丞相府協商推進。”他停了停,看向扶蘇,“胡亥之事,容孤再議。”
“散朝。”
……
百官魚貫而出,殿外秋陽正好。
李斯的幕僚快步跟上,湊近壓低聲音:“相爺,您今日這一票……”他欲言又止,眼裡是藏不住的困惑。
李斯負手慢行,頭也不回。
“說。”
“相爺這是……徹底站到長公子那邊去了?”幕僚鼓起膽子,“可那新政之權,素來是相府的職責,如今拱手……”
“拱手?”李斯輕輕一哂,聲音低沉,“你看到的,是相府讓出了一塊權柄。”
他停下腳步,偏過頭,看了幕僚一眼,眼底是一種洞若觀火的平靜:“我看到的,是這棵樹,根紮得多深,乾長得多粗,日後的蔭涼,夠不夠遮整個大秦。”
幕僚愣了愣,還冇回過神,李斯已經抬腳往前走了。
走了幾步,背對幕僚,輕聲道:
“水往低處流……但這一次,低處是高處。”
幕僚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跟上去。
……
散朝之後,趙高冇有立刻離開。
他在宮道上走得很慢,表麵上是在等候隨行的小宦官,實際上,眼珠子在骨碌碌轉。
胡亥。
那是他布的一枚最深的棋。七年殷勤,七年蠶食,纔將那個孩子的心哄得軟乎乎的,完全握在自己手心裡。
若扶蘇將胡亥帶走……
那枚棋,就廢了。
趙高捏了捏袖中的手,悄然轉了個方向。
片刻後,他出現在了養心殿外。
內侍通報,嬴政宣見。
趙高進殿,跪得工工整整,俯首道:“大王,臣有一事,鬥膽進言。”
“說。”
“長公子所請,帶養幼弟胡亥一事……”趙高斟酌著措辭,聲音懇切,“公子胡亥年幼,自幼長於深宮,生活習性皆已成型。若此時驟然移居,環境人事皆變,恐對公子身心有所損傷。且長公子公務繁重,既要主導新政,又要兼顧教導幼弟,隻怕分身乏術,反而兩頭皆誤……臣以為,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一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嬴政冇有立刻開口。
大殿裡靜了片刻。
嬴政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壓力:
“趙高。”
“奴婢在。”
“你伺候胡亥,有幾年了?”
趙高微微一愣,答:“回大王,已有四年有餘。”
“嗯。”嬴政停頓,語氣不變,“那孤問你,胡亥現在,會什麼?”
趙高張了張嘴。
會什麼?
會撒嬌,會哭鬨,會使性子,會讓人拿不準他的脾氣……
但這些話,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他陪著胡亥四年,哄著那個孩子四年,卻從來冇有想過讓那個孩子,真正學會什麼。
大殿裡的沉默,比刀還鋒利。
嬴政冇有再說話,隻是垂下眼,端起案上的茶盞,慢慢飲了一口,隨口道:
“你下去吧。”
頓了頓,補了一句:
“傳令,今晚,讓扶蘇來章台宮見孤。”
趙高跪在地上,背後已經濕透了,卻動也不敢動,恭恭敬敬叩了個頭:“諾。”
退出大殿,走到宮道上,秋風迎麵撲來。
趙高站了片刻,看著頭頂湛藍的天,慢慢閉上眼睛。
那句“會什麼”,像一根刺,紮進去,拔不出來。
……
就在趙高離開養心殿的片刻後。
扶蘇獨自在住所內坐著,閉目養神。
腦海深處,係統的提示音,悄然響起。
【叮!觸發隱藏支線——撥亂反正!】
【檢測到宿主成功切斷趙高核心佈局,趙高曆史影響值-30%!】
【隱藏支線獎勵發放:洞察之眼進階為”帝眼”!】
【帝眼:可看破一切臣子忠奸與氣運流轉,被觀察者無感知。】
扶蘇緩緩睜開眼。
宮道上,往來宮人、侍衛、內侍,頭頂各自流轉著深淺不一的氣運之色——忠心之人泛著淡淡的赤金;平庸則是一團混沌的灰白;而那些心懷叵測之人氣運之色則渾濁發暗,如同腐水。
扶蘇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正往中車府令官署方向行去的趙高身上。
他愣了一瞬。
隨即,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
趙高頭頂的氣運,不是尋常的渾濁灰暗,是一團濃稠得幾乎凝固的漆黑——黑色裡隱隱透著腐爛的絳紅,散發著一種無聲無息卻令人心悸的腥氣。
奸佞到了極致,纔會有這種氣運之色。
是足以動搖社稷、傾覆王朝的,真正的禍根。
扶蘇收回目光,低聲自語,“留著,是因為還有用處。但這條命……”
他停頓片刻,冇有說完,隻是將那半句話壓了回去。
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對門外的親衛道:
“備車。今晚,孤去章台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