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十裡長街跪迎公子】
------------------------------------------
天還冇亮,城內就已經冇了睡意。
坊間巷陌,家家戶戶早早開了門,三三兩兩地站在門口,望向城南方向。有婦人端著剛蒸好的麪食,手還熱著,卻忘了吃,隻是怔怔地往南看。有總角孩童騎在父親肩膀上,使勁往人群外探腦袋,大聲問:“大兄,大兄什麼時候到?”
“快了,快了。”
冇有人知道是誰先開始的。
但當第一縷晨光剛剛爬上章台宮的飛簷,鹹陽南城門外的十裡官道兩側,已經站滿了黑壓壓的人。
自發來的。
冇有衙門通知,冇有官府驅趕,甚至有人連夜從城外的裡坊徒步走來,隻為占一個靠近官道的位置,隻為能親眼看一看,那個滅了韓趙、平了匈奴、讓三萬裡紫氣護頂的大秦長公子,究竟是什麼模樣。
與此同時,章台宮內。
嬴政已經穿好了大朝會的玄色龍袍,頭戴十二旒冠冕,腰佩天問長劍,就那麼負手立在殿門口,望著南方。他已經站了很久,身後的侍官大氣不敢出。
“大王,時辰到了。”趙高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恭順,謙卑,無懈可擊。
嬴政冇有回頭,隻是緩緩道:“傳令,百官隨孤,出城。”
“諾。”
出城十裡相迎。
這個規格,傳出去之後,滿朝文武當即炸了鍋。
滅一國,方可享此禮遇。曆來如此。
然而今日,一個連弱冠都未至的孩子,享受了這份禮遇,無人敢置喙,無人敢質疑,甚至——無人心中真正覺得不該。
因為他滅的不是一國。
是韓,是趙,是匈奴。
百官列隊,隨嬴政出了南城門,沿官道向南行了十裡,在一處視野開闊的高坡前停下。
文武分列兩側。
李斯站在文臣第一列,朝冠整齊,袍袖一絲不亂。
他那雙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眼睛,此刻卻剋製不住地往官道南方飄——不是一次,是每隔片刻便忍不住望一眼,神色複雜,有思量,有審視,還有某種他自己也未必清晰的東西。
“相邦,您在看什麼?”旁邊的屬官低聲問。
李斯收回目光,淡淡道:“看一個人。”
屬官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隻看到了空曠的官道儘頭,什麼都冇有。
然後,地麵開始顫抖了。
武將這邊,王翦站在最前列,老將軍鬚髮皆白,身板卻依舊挺拔如鬆,此刻雙手背在身後,眺望南方,眼眶微微發紅。旁邊的蒙武傷勢初愈,左臂還綁著白布,沉默地立著,咬著後槽牙,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顫抖越來越明顯。
然後,是聲音。
沉悶的轟鳴從南方滾來,沿著大地的骨架向北傳遞,腳下的土地像是活了,在律動。
官道兩側的百姓開始騷動,有人踮起腳尖,有人伸長了脖子,有孩子在人群裡鑽來鑽去,被大人一把撈回來,壓低聲音說:“彆亂跑,一會兒仔細看,記住,今天的事,回去講給你兒子聽,讓你兒子再講給孫子聽。”
“為什麼?”孩子不解。
大人沉默片刻,認真道:”因為今日這事,值得記一輩子。”
轟隆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然後,玄鳥黑旗,出現在了官道儘頭的天際線上。
一麵,兩麵,十麵,百麵,千麵——
鋪天蓋地,遮住了南方半片天空。
旗下,是鋼鐵的洪流,是踏平了北方大漠的十萬虎賁,是大秦的刀,大秦的骨,大秦最鋒銳的獠牙,歸來了。
官道兩側,先是一片死寂,然後,不知是誰帶頭,爆發出了一聲震天的呼喊——
“大秦萬年——!!”
“長公子萬年——!!”
聲浪一層疊著一層,從官道兩側的人群向外蔓延,蔓延進鹹陽城內,蔓延進每一條街巷,蔓延到了每一個今日守在家門口的人的耳中,引得萬家齊響,聲震雲霄。
……
扶蘇在那一聲呼喊中,看到了嬴政。
隔著三百步的距離,隔著百官的人群,隔著漫天的旗幟與塵煙,父子二人的目光,精準地找到了彼此。
扶蘇站在戰車上,看著那個身著玄色龍袍、頭戴十二旒冠冕的男人,心中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停車。”
扶蘇縱身跳下,黑金戰甲鏗然落地,他大步向前,走過百官的視線,走過那道無形的、禮製劃出的界線,走到嬴政麵前三步處。
單膝跪地。
雙手捧起一個以黑布覆蓋的托盤,緩緩舉過頭頂,聲音沉穩,一字一頓:
“父皇。”
“兒臣不辱使命。”
“韓趙已滅,匈奴已平,大漠已定,北患已絕。”
“頭曼首級,今日獻於父皇。”
黑布掀開,頭曼那顆黑紅色的乾枯頭顱,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野中。
百官倒吸一口冷氣,有人腿軟,有人握拳,有人攥著朝笏的手青筋暴起——那個麵目,有人認得,那是曾讓整個北境聞風喪膽的名字。
而今,在一個孩子的手裡。
嬴政沉默了。
很久。
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
一年不見。
那個孩子,瘦了。臉頰的輪廓棱角分明,眉眼之間那股稚氣,被大漠的風沙與鮮血磨得幾乎消失殆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紮根於骨髓深處的沉穩,以及那雙眼睛——那雙始終金光流轉的眼睛,比一年前,銳利了不知多少倍。
嬴政的手,緩緩伸出來,抓住扶蘇的手臂,用力,將他拉了起來。
就這麼站著,父子二人相對,嬴政定定地看著兒子的麵容,久久不語。
百官噤聲,落針可聞。
片刻後,嬴政開了口。
隻有四個字,“你受苦了。”
但不知為何,那聲音裡帶著某種平日裡絕不會有的東西——不是帝王的威嚴,不是秦王的霸氣,隻是一個父親,看著自己出門一年、滿身傷痕歸來的兒子,說了一句最普通的話。
王翦的眼眶徹底紅了。蒙武咬緊的後槽牙,悄悄鬆開了。李斯握著朝笏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扶蘇站在那裡,看著嬴政,片刻後,嘴角彎了彎。
“不苦。”
……
獻俘大典,就在南郊空地上舉行。
匈奴俘虜,被鐵鏈鎖成長串,由將士押著,跪倒在官道儘頭。繳獲的匈奴王旗,被秦軍將士踩在腳下,隨風拖曳。
頭曼的首級,被置於高台之上,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昭示著北方霸主最徹底的覆滅。
人群裡,鹹陽城的百姓爆發出了最響亮的歡呼。
扶蘇立於高台之上,眺望台下黑壓壓的人群,沉了口氣,緩緩開口。
不是在說戰功,不是在說封賞。
“此次出征,韓趙匈奴三地,曆時一年零三個月,大秦將士,戰死——一萬五千三百七十二人。”
“重傷失去戰力者,四千一百餘人。”
話音落下,高台下,鴉雀無聲。
那些剛纔還在歡呼的人,嘴巴閉上了,臉上的笑凝住了,一雙雙眼睛,在那個瞬間,變得沉甸甸的。
扶蘇繼續道:”這一萬五千人,每一個人都有名字,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有父母,有妻兒,有家。他們將命留在了北方的黃沙裡,將功業留在了大秦的史冊上。”
“兒臣請父皇,在鹹陽,為陣亡將士立碑,刻名。”
“讓天下人記得——大秦的今日,是他們的命,換來的。”
嬴政冇有遲疑,當場拍板。
“準。”
“此戰陣亡將士家屬,三代免稅,終身由國府供養,絕無虛言。”
台下,炸了。
不是歡呼,是哭聲。許多家中有子弟從軍的百姓,捂著嘴,淚流滿麵。有婦人撲倒在地,身邊的人攙也攙不起來,隻聽她哽咽道:“他走的時候說,打完了就回來……冇回來,但他死得值……他死得值……”
聲音斷斷續續,卻令每個聽見的人,心如重錘。
扶蘇在台上,看著這一幕,眼底深處,一點金光,微微黯了黯。
……
獻俘大典結束後,大軍入城。
鹹陽十裡長街,萬人空巷。
不知是誰先開始的,道路兩側的百姓,家家戶戶都在門前燃起了香燭,擺上了供品。燭光連成一片,在秋風裡搖曳,將整條長街映照得暖意融融。
坊間傳著各種版本的故事,越傳越離譜,卻越傳越讓人熱血沸騰。
有人說長公子在大漠中以一劍劈開了百丈高的天狼神,說那一劍斬出去,半片天都被切開了一道口子。
有人說長公子在北征途中從不入營帳睡覺,就站在戰車上,雙目炯炯,一刻不休,彷彿根本不需要睡眠。
有人說長公子手中有一支萬人陰兵,全部是為國戰死的英魂,跟著他出生入死,刀槍不入,死而不滅。
這些故事,真真假假,卻在鹹陽城的每一條街巷裡流傳,一個接著一個,像是投進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向外盪開,再也收不住。
“殺神”。
“仁主”。
兩個名號,在這一日,同時被牢牢刻進了鹹陽百萬百姓的心裡。
……
文官佇列的末端。
趙高混在一眾低品文臣當中,隨著大流走在入城的隊伍裡,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逢人見禮,進退有度,無懈可擊。
然而那雙眼睛,從頭到尾,冇有離開過前方那道黑金色的背影。
他看著扶蘇被百姓擁簇,看著道路兩側的香燭,看著那些真情流露的眼淚和歡呼。
臉上的笑意,一絲都冇有少,但手心裡,全是汗。
趙高深吸一口氣,不動聲色地把手背在身後,掌心朝下。
穩住。
他默默告訴自己。
不過是回來了而已。
才十歲,就算再如何逆天,這朝堂,還是老夫的主場。
那腦子裡百轉千回的謀算,開始重新運轉,一道道,條條框框,密密匝匝,如同一張看不見的網,悄悄向外張開——
然而就在這時,佇列前方,有人回了頭。
隻是極短暫的一瞬。
扶蘇轉過臉,隔著幾十步的距離,漫不經心地朝文官佇列的方向掃了一眼。
那道目光落在趙高身上,隻有一瞬,輕飄飄的,像是冇有焦距,什麼都冇有看進去。
但趙高卻僵在了原地。
那一眼,他說不清哪裡不對,就是——
那種感覺,像是被人翻了個底兒朝天,連藏在最深處的東西,都被看了個一清二楚,還被人無聲地笑了一聲。
趙高手心裡的汗,又冒出來了。
比剛纔,更涼。
他垂下頭,重新攏好袖子,繼續往前走,腳步平穩,麵色如常。
隻是那顆心,第一次,沉甸甸地墜著,提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