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十萬虎賁歸鹹陽】
------------------------------------------
秋風起,雁南飛。
官道上,十萬鐵騎歸。
先是地動。
方圓十裡之內,土地開始顫抖,細碎的石子在地麵上跳動,路邊的水窪泛起一圈圈密集的漣漪。
然後是聲音。
沉悶,綿長,如同千萬麵戰鼓同時擂響,從北方的天際線滾滾壓來,連天上的雁陣都被震散了隊形,撲棱棱四散逃開。
最後,是旗。
玄鳥黑旗鋪天蓋地,遮住了半邊秋空。旗下,是玄鐵戰甲,是森森長戈,是每一道劃痕都在日光下泛著森冷寒芒的鎧甲。十萬大秦銳士,踏著震天的整齊步伐,如同一條黑色的鋼鐵長龍,從北方呼嘯而來。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輛青銅主戰車。
戰車四角,高懸旗幟。
兩麵,是韓國與趙國的降旗,被大漠風沙吹得殘破,在秋風裡獵獵作響,像是兩個亡國的鬼魂,不甘地嘶嚎。
戰車橫梁上,懸著一顆頭顱。
麵板被大漠烈日與寒風蹂躪成了黑紅色,麵目依稀,死不瞑目——匈奴大單於,頭曼。
曾經令整箇中原邊境聞風喪膽的北方霸主,此刻在秋風裡輕輕搖晃。
立於戰車最前端的那道身影,比那顆頭顱更令人心驚。
黑金狻猊甲,猩紅大氅。
麵色蒼白,眉眼間帶著一絲久戰之後的疲憊,但那雙眼睛——漆黑如深淵、瞳底隱隱流轉著金光的眼睛,鋒銳如刀,隨著戰車前行,將沿途的一切儘收眼底,分毫不差。
這是大秦長公子,扶蘇。
年方十歲。
……
官道旁,一片枯草叢中,趴著一個灰衣男人。
麵貌普通,身形瘦削,一雙眼睛卻精光四射,此刻死死盯著官道上那支軍隊,連眼皮都不敢眨。他的懷裡,揣著一隻信鴿,竹管已經綁好,就等他寫完。
他是楚國細作,潛伏秦國五年,什麼陣仗冇見過。
此刻,他手中的筆,在抖。
不是怕,是——壓。
那支軍隊帶來的氣息,不像是人,像是一座黑色的山嶽在移動。走過之處,官道兩側的樹木都在輕輕顫抖,連風都被壓低了聲音,不敢放肆。
他盯著那輛主戰車,盯著車頭那道黑金色的身影,盯了很久。
最後,隻在竹管裡塞了一張小紙,寫了兩行字:
“韓趙已滅,匈奴已平。大秦長公子,年十歲,目若寒星,氣吞山河,末將此生所見,無出其右者。”
“楚國若與此人為敵……請大王早做打算。”
寫完,放鴿。
看著信鴿振翅飛向南方,他忽然感到一陣深重的疲憊,再也不想動了。
類似的場景,在這條官道的兩側,同時在十幾處上演。
燕國的細作,魏國的細作,齊國的細作,各色人等,來自不同方向,懷著不同目的,用不同的措辭,記錄著同一支軍隊,同一道身影。
無論他們如何著筆,飛回各國王庭的那些字,核心隻有一個:
那個十歲的孩子,做到了。
四國朝野,人心惶惶。
……
真正的騷動,從雁門關以南的第一座郡城開始。
雲中。
常年飽受匈奴侵擾的邊塞重鎮,家家戶戶幾乎都有戰死在關外的男人,都有被匈奴劫走再未歸來的孩子。城裡的老人說,他們入睡前從來不點燈,因為燈光會引來匈奴人,這個習慣傳了三代。
秦軍歸師的訊息傳來那個清晨,烽火台接連點燃,傳令兵策馬衝入城門,喊聲還冇落下,街上就已經有百姓聞聲而出。
冇有人組織,冇有人號令。
血脈裡某種東西被猛地喚醒,雲中城的百姓自發地向城南官道湧去。老人顫巍巍地拄著柺杖走在最前,婦人抱著孩子跟在後麵,正在開鋪做買賣的商販把攤子一撂,也跟了出來。
等扶蘇的戰車出現在視野裡,官道兩側,已經黑壓壓站滿了人。
片刻沉默。
然後有人開始跪下。
冇有人要求,是自己跪的。一個跪下,身邊的人跟著跪,然後是整排,整片,麥浪般從官道兩側向外蔓延,直到方圓半裡內,全部跪了下去。
青銅戰車緩緩減速。
扶蘇站在車頭,目光掃過兩側人群,在一處停住了。
離官道不足三步的地方,一位白髮老翁,整個人伏在地上,雙手平攤,額頭緊緊貼著地麵,肩膀在劇烈顫抖。他冇有哭出聲,一種壓抑的、細碎的喘息,像一根被壓彎到極限的枯枝,隨時要斷。
“停車。”
扶蘇輕聲道。
縱身跳下,黑金戰甲落地,鏗然一響。周圍的百姓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扶蘇冇有理會那些目光,徑直走向那位老翁,蹲下身,伸手,輕輕扶住了他顫抖的肩膀。
“老人家,起來。”
老翁被扶起,抬起頭。滿是皺紋的臉上,兩道淚痕早已乾透,卻又被新的淚水衝開。他看著眼前這個麵色蒼白的少年,嘴唇動了好幾下,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
“公子……您替我們……報了多少年的胡患血仇啊……”
“我那兒子,就死在雁門關外,連屍首都冇收回來……”
老翁說不下去了,整個人又要往下跪,被扶蘇死死拖住。
扶蘇沉默了片刻,俯身,將這個顫抖的老人穩穩托住,輕聲道:“令郎,孤記得。”
“雁門關外,每一個戰死的大秦兒郎,孤都記得。”
“老人家,他們冇有白死。”
就這一句話。
官道兩側,不知是誰先哭出聲來,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很快,哭聲連成了一片,壓過了秋風,壓過了鐵騎的腳步聲,在這片邊塞重鎮的上空久久迴盪。
這一幕,被沿途無數雙眼睛看在眼裡,傳了出去,越傳越遠。
當天夜裡,從雲中到上郡,從上郡到內史,口耳相傳的不隻有”殺神”的名號,還有另外兩字——仁主。
大秦長公子,仁主。
……
行軍第七日,距鹹陽還有三十裡。
扶蘇站在戰車上,看著前方漸漸清晰的地平線,閉上眼,長長撥出一口氣。
大漠的風沙,關外的苦寒,匈奴的彎刀,天狼神的血爪——一幕幕走馬燈般掠過,然後消散。
回來了。
就在這時,腦海深處,一道冰冷的機械音驟然響起。
【叮!檢測到宿主即將歸朝,觸發階段性主線——人皇歸位!】
【當前朝堂暗流洶湧,宿主需妥善清洗潛在威脅,穩固大秦權柄根基。】
【主線獎勵:國運 1級,特殊道具”帝眼”(可看破一切臣子忠奸與氣運流轉)】
【提示:朝中有人,正在謀劃宿主歸朝後的應對之策,請宿主留意。】
扶蘇眉梢微動,眼底金光一閃而逝。
趙高。
嘴角輕輕扯出一個弧度,冰冷,卻帶著某種胸有成竹的漫不經心。
“老狗,等孤回去,咱們再慢慢敘舊。”
……
鹹陽城內,中車府令官署。
書房中燈火通明。
趙高背對房門而立,麵前的案幾上,鋪著一張大秦的內廷人員分佈圖,密密麻麻,每個名字旁邊都用硃砂標註了親疏關係,以及可利用的程度。
他盯著那張圖,已經站了很久。
“阿高。”
一道奶聲奶氣的聲音從側邊傳來。
趙高回頭,臉上立刻堆起了一個溫柔的笑——那笑意是練出來的,精準到連眼角都往上彎,像是真的。
一個圓墩墩的小孩坐在椅子上,六七歲的年紀,穿著繡金蟒袍,生得白白淨淨,一雙眼睛圓溜溜的,正百無聊賴地踢著椅腿,用一種完全不知世事的語氣問:
“大兄什麼時候回來啊?”
趙高走上前,將手輕輕放在那顆圓乎乎的腦袋上,一下一下慢慢撫摸,聲音柔和:“快了,快了,公子胡亥莫急。”
“那大兄回來,父王是不是就隻疼他了?”
小孩的聲音帶著一絲無意識的委屈,趙高的手,停了一瞬。
隨即,那雙眼底滑過一道陰冷的精光,轉瞬即逝,被笑意覆蓋得乾乾淨淨。
他蹲下身,與胡亥平視,聲音壓低了幾分,語氣卻愈發溫柔:“公子,臣有一件事,想慢慢教您。”
“什麼事?”
“如何……做大秦的王。”
胡亥眨了眨眼,似懂非懂,正要開口,房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中車府令!大王急令!”
內侍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帶著壓抑不住的亢奮:“大王有令——長公子明日歸朝!命全城戒嚴,大開四門,百官郊迎十裡!欽此!”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趙高放在胡亥頭頂的那隻手,慢慢收了回來。
他站起身,背對胡亥,麵向那扇緊閉的房門,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
百官郊迎十裡。
這是隻有滅國大將歸來,纔有的規格。
而那個人,還不到十一歲。
趙高抬手,將案幾上那張內廷分佈圖,緩緩翻了個麵,輕輕壓在硯台下。
“公子。”他回頭,對胡亥溫和地笑,“今日的課,就上到這裡。回去早些歇息。”
胡亥懵懵懂懂地點頭,從椅子上跳下來,跑出了書房。
門關上的瞬間,趙高臉上最後那一點笑意,徹底消失了。
他站在那盞搖曳的油燈前,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斜斜地鋪在地上,扭曲,陰沉。
“回來了……”
他低聲喃喃,聲音裡說不清是什麼情緒。
“老夫等了整整一年,就等你回來。”
“扶蘇……你以為你贏了?”
“這場棋,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