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二十頁合同
錦天城律所的合夥人辦公室，落地窗外是江城 CBD 的摩天樓宇，晨光透過玻璃斜斜切進來，落在深色的實木辦公桌上，映得桌角那尊燙金的律所銘牌泛著冷光。沈珺剛結束一場跨國離婚案的視訊會議，指尖還沾著咖啡的溫度，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就響了，助理的聲音帶著幾分謹慎：“沈律，顧西洲先生到了，在會客室等您。”
“讓他進來。” 沈珺淡淡開口，掛了電話後抬手理了理襯衫的袖口，將桌上散落的卷宗歸置整齊，指尖劃過桌角的鋼筆 —— 那是她入行時師父送的，陪她打贏了無數場離婚官司，也讓她看透了無數段支離破碎的婚姻。她從沒想過，自己會用起草離婚協議的本事，去擬定一份婚姻合作合同，還是和顧西洲這樣的男人。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顧西洲走了進來。他今日穿了一身淺灰色的休閑西裝，沒有打領帶，領口微敞，少了幾分商務場合的疏離，多了些許溫潤的煙火氣，手裏拎著一個黑色的皮質檔案袋，步伐沉穩地走到辦公桌前。
“沈律師。” 他頷首示意，目光掃過這間辦公室，簡約冷硬的裝修風格，和沈珺給人的感覺如出一轍，牆上掛著幾幅勝訴的案件錦旗，卻被壓在低調的相框裏，桌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隻有堆疊整齊的卷宗和一台開啟的膝上型電腦，處處透著專業和距離感。
“顧總，請坐。” 沈珺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真皮座椅，親自給顧西洲倒了一杯溫水，“咖啡剛喝完，顧總不介意的話，喝點溫水。”
“無妨。” 顧西洲坐下，將手裏的檔案袋放在桌上，推到沈珺麵前，“這是我讓律師擬定的《婚姻合作協議書》，一共二十頁，沈律師先看看，有什麽意見可以直接提，我們現場修改。”
沈珺拿起檔案袋，抽出裏麵的合同，紙張是厚實的進口紙，列印字跡清晰，邊角修剪得整整齊齊，連頁碼都標注得一絲不苟，看得出來，顧西洲做任何事，都和他的設計作品一樣，嚴謹到極致。她指尖夾著一支黑色的水筆，從第一頁開始，逐字逐句地翻閱，眉頭微蹙，眼神專注，周身的氣場瞬間沉了下來，像極了在法庭上梳理案件證據的模樣。
顧西洲坐在對麵，看著她認真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他見過太多女人，在他麵前要麽故作嬌羞，要麽刻意逢迎，唯有沈珺，麵對這份荒唐的婚姻合同，依舊保持著絕對的冷靜和專業，彷彿眼前的不是一份婚姻協議，而是一份普通的商業合作合同。她的睫毛纖長，垂著眼簾時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鼻梁高挺，唇線利落，認真的模樣，竟比酒會上那副冷豔的樣子，多了幾分別樣的魅力。
辦公室裏很安靜，隻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車流聲。沈珺翻到第三頁，筆尖在紙上頓了頓，抬眼看向顧西洲：“第三條，財產獨立。這條我沒意見，但後麵補充的‘婚後一方因經營需要產生的債務，另一方需承擔連帶責任’，要刪掉。”
她的語氣堅定，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顧總，我們是婚姻合作，不是利益共同體，你的顧氏集團有任何經營風險，都不該牽扯到我身上，同理，我的律所若有任何問題，也與你無關。財產獨立，就該是徹底的獨立，包括債務。”
顧西洲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玩味，他早料到沈珺會對這一條提出異議，畢竟她是離婚律師，最懂財產和債務分割的門道。他抬手拿起桌上的筆，在合同上劃掉了那行補充條款，淡淡道：“可以，按沈律師的意思改。”
沈珺點了點頭，繼續往下翻，翻到第七條，又停了下來：“第七條，若一方破產，另一方有義務提供經濟支援。這條也得改，改成‘雙方互不承擔對方的破產經濟補償責任’。你公司破產，別想我填坑，我若是身無分文，也不會找你救濟。”
“沈律師倒是分得一清二楚。” 顧西洲勾了勾唇角，依言修改，“就知道和你談合作，省不了這些細節。”
“親兄弟明算賬，更何況我們隻是合作婚姻。” 沈珺頭也不抬地繼續翻頁，“把醜話說在前麵，總比日後撕破臉皮好，我最不缺的，就是打離婚官司的本事。”
顧西洲失笑，他竟被一個離婚律師警告了，這倒是新鮮事。他看著沈珺的側臉，陽光落在她的發梢，鍍上一層淺淺的金光，她的眼神依舊冷冽，卻透著一股坦蕩，這樣的女人，倒讓他覺得放心。
翻到第十二條，沈珺的筆尖又頓住了：“第十二條，共同出席家庭活動及商業場合。這條要寫清楚，每週共同出席的場合，不超過三次，臨時邀約需提前二十四小時告知，我案子忙起來，沒空陪你演戲。另外，商業場合若有不必要的肢體接觸，我有權拒絕。”
“三次可以，提前告知也可以。” 顧西洲修改著條款，抬眼看向她，“不過肢體接觸，比如牽手、挽臂，在必要的場合，還是需要的，總不能讓外人看出破綻。”
“必要場合可以，但僅限牽手和挽臂，且距離保持十厘米以上。” 沈珺寸步不讓，“我有我的底線。”
顧西洲挑眉，倒是沒想到她連這個都要規定，不過他也沒反駁，隻是在合同上補充了這一條，心裏卻覺得，這個女人的邊界感，比他還強。
兩人就這麽一條一條地討論，修改，從財產分割到生活細節，從出席場合到相處模式，每一個字都摳得無比仔細，像兩個在談判桌上針鋒相對的商人，絲毫沒有即將成為 “夫妻” 的溫情。
不知不覺，一上午的時間過去了，窗外的日頭升到了正中，沈珺終於翻到了第十九頁，看到上麵寫著 “婚姻合作期限為一年，自領證之日起計算，期滿後自動解除婚姻關係”，她拿起筆，在後麵加了一句：“期滿後，女方享有優先續約權，續約條件雙方另行協商。”
顧西洲看到她加的這一條，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沈律師倒是為自己留了後路，就不怕一年後，我不想續約？”
“不怕。” 沈珺抬眼看向他，眼神坦蕩，“若是合作愉快，續約對我們都有好處，若是合作不愉快，我也不會強人所難。隻是優先續約權，是我作為合作方，該有的保障。”
“行，依你。” 顧西洲沒有拒絕，隻是覺得，沈珺這個女人，做任何事都留著後手，果然是做律師的料。
沈珺放下筆，翻到最後一頁，也就是第二十一頁，卻發現這一頁竟是空白的，隻有一個標題 “其他約定”，她抬眼看向顧西洲，眉頭微蹙：“第二十一條為什麽空白？顧總忘了擬定？”
顧西洲的目光落在那頁空白的紙上，沉默了三秒，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像是在思考該如何開口，良久，他才緩緩道：“不是忘了，是留給你加的，關於…… 孩子的條款。”
孩子。
這兩個字，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沈珺平靜的心湖，泛起一圈細微的漣漪。她愣了一下，筆尖頓在紙上，抬頭看向顧西洲，眼底閃過一絲疑惑。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在她的計劃裏，這場婚姻隻是一場為期一年的合作，各取所需，互不幹涉，孩子，無疑是這場合作裏，最多餘的存在。
顧西洲看著她錯愕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其實也沒想過孩子的問題，隻是擬定合同的時候，律師問起，他竟鬼使神差地留了這一頁空白。或許是因為顧振雄一直催著他要孩子，或許是因為，他在潛意識裏，想看看這個對婚姻毫無期待的離婚律師，對孩子，有著怎樣的態度。
“顧先生想得真遠。” 沈珺回過神，壓下心底的那一絲漣漪，筆尖在空白的紙上刷刷寫下一行字：“子女問題另行協商，本合同期內，雙方無生育計劃，不自動納入本合同約定範圍。”
寫完，她放下筆，將修改後的合同推到顧西洲麵前：“顧總看看，若是沒意見，我們現在就簽字，一式兩份，各自保管一份，具有法律效應。”
顧西洲拿起合同，翻到最後一頁，看著她寫下的那行字，眼底閃過一絲瞭然，沒有異議，拿起筆，在甲方的位置，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 顧西洲。字跡挺拔有力，和他的人一樣，帶著一股沉穩的力量。
沈珺看著他簽下名字，也拿起筆，在乙方的位置，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 沈珺。字跡娟秀卻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簽完字，顧西洲將其中一份合同收進檔案袋，推到沈珺麵前，然後伸出手，唇角微勾，帶著一抹淺淡的笑意：“合作愉快，顧太太。”
沈珺看著他伸過來的手，手掌寬大，指腹帶著薄繭，和酒會上那次相握一樣，溫暖而有力量。她猶豫了一秒，還是抬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尖相觸的瞬間，一股細微的電流，順著指尖竄遍全身，她微微一頓，隨即恢複了冷靜，語氣淡漠卻堅定：“別叫那麽早，試用期三個月。若是這三個月裏，合作不愉快，我有權單方麵解除合同。”
顧西洲看著她眼底的認真，失笑出聲，他的手掌輕輕包裹住她的手，沒有立刻鬆開，隻是道：“好，那就按沈律師的規矩來，試用期三個月。希望我們合作愉快，沈律師。”
他的聲音低沉磁性，落在耳邊，竟有一絲莫名的蠱惑力，沈珺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迅速抽回手，指尖微微蜷縮，假裝整理桌上的合同，掩飾住心底那一絲異樣的情緒。
“合同已經簽了，領證的時間，顧總定一下，我隨時配合。” 沈珺恢複了一貫的冷硬，將合同收進自己的檔案櫃裏，“另外，領證後，我會搬去你那邊住，不過我有我的生活習慣，希望顧總不要幹涉。”
“領證時間定在後天吧，上午九點，民政局門口見。” 顧西洲起身，將檔案袋拎在手裏，“我住的地方在江景壹號，頂層複式，裝修是極簡風，有一間空的主臥，留給你住，客臥我住，互不打擾。你的生活習慣，我不會幹涉，隻是希望沈律師也能遵守我們的約定，不要在外麵透露我們的合作關係。”
“放心，我比你更怕麻煩。” 沈珺送他到辦公室門口，“後天九點，民政局見，不見不散。”
“不見不散。” 顧西洲頷首，轉身走出了辦公室，步伐沉穩，背影挺拔。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沈珺靠在門框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心底湧起一絲複雜的情緒。她看著辦公室裏那一份簽好的婚姻合作合同，竟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她做了八年離婚律師，幫無數人結束了婚姻，今天，卻自己簽下了一份婚姻合同，還是和一個素未謀麵不過兩周的男人。
這場合作，真的會像她想象的那樣，各取所需，好聚好散嗎？
她不知道。
隻是此刻，她看著那份合同，指尖劃過自己簽下的名字，心裏隻有一個念頭：既然簽了，就按規矩來，這場婚姻，她隻談合作，不談感情。
而走出錦天城律所的顧西洲，坐進自己的邁巴赫裏，看著車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指尖摩挲著檔案袋裏的合同，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留著第二十一頁的空白，看似是試探沈珺的底線，實則，也是在試探自己。
他以為，自己隻是需要一個名義上的妻子，應付家族，穩定軍心，卻沒想到，在和沈珺討價還價擬定合同的過程中，他竟對這個冷豔又專業的離婚律師，產生了一絲莫名的興趣。
那個關於孩子的條款，他故意留白，或許，也是在給自己，留了一個未知的坑。
車子緩緩駛離錦天城律所，朝著顧氏集團的方向開去，顧西洲拿出手機，看到陸琛發來的訊息：“合同簽了？那女人沒為難你吧？”
顧西洲回了一句：“簽了，很有意思的一個女人。”
陸琛秒回：“喲，我們顧大設計師，竟會說女人有意思，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顧西洲看著手機螢幕，唇角微微上揚，沒有再回複。
是啊，沈珺確實是個很有意思的女人，冷靜，專業，有底線，有鋒芒，像一朵帶刺的玫瑰，美麗，卻不好惹。
這場為期一年的婚姻合作，或許，會比他想象的，更有趣。
隻是他和沈珺都不知道，當他們簽下這份合同的那一刻，當他們的名字出現在同一份婚姻協議上的那一刻，所有的算計，所有的規矩，都已經開始悄然失控。人心不是法律條文，無法用條款來束縛，感情也不是建築圖紙，無法用線條來勾勒，當兩個同樣驕傲，同樣封閉，同樣渴望溫暖的人，走進同一個屋簷下，那些看似堅不可摧的防線，終將在朝夕相處中，慢慢崩塌。
後天的民政局，將是他們這場合作婚姻的起點，而江景壹號的那間複式公寓，也將成為他們這場真心與假意拉扯的舞台。
試用期三個月，這是沈珺定下的規矩，可她不知道，在她定下這個規矩的那一刻，她的心，已經開始偏離自己設定的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