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終於停了,汴梁城上空翻起了一抹慘白的魚肚白。
沉重的宮門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緩緩向兩側推開。幾十個身穿紫袍紅袍的朝廷大員,像是一群被抽幹了精氣的行屍走肉,深一腳淺一腳地邁出門檻。他們官帽歪斜,朝靴裡灌滿了冰冷的雪水,卻沒一個人敢彎腰去清理。
宰相趙普走在最前麵,被清晨的冷風一吹,雙腿猛地一軟。要不是旁邊的隨從眼疾手快攙住他的胳膊,這位權傾朝野的當朝宰相非得一頭栽進雪坑裡不可。他滿腦子都是昨夜紫宸殿裡那灘觸目驚心的暗紅血跡,還有晉王那凹陷下去的胸膛。
訊息這東西,比長了翅膀的飛鳥跑得還要快。還沒等這群大人們坐著馬車回到各自的府邸,官家除夕夜一拳打爆晉王的神跡,就已經順著倒夜香的推車和早市的包子鋪,傳遍了整個京城的大街小巷。
老百姓聽得津津有味,全當是官家神仙附體,養生修道練出了降妖除魔的仙法。可這話落在那些心裡有鬼的官員耳朵裡,無異於九天神雷直接劈在了天靈蓋上。
吏部左侍郎孫大人的府邸裡,此刻門窗緊閉。
名貴的黃花梨木書案前,擺著一個燒得通紅的黃銅火盆。孫大人披散著頭髮,雙手抖得像篩糠一樣,正把一封封散發著墨香的信件往火盆裡扔。火舌吞噬著信紙,映照出他那張毫無血色、老淚縱橫的臉龐。
幾個月前,他為了給自己留條後路,曾偷偷給晉王府送過一柄極品的羊脂玉如意。本以為是錦上添花的從龍之功,誰曾想一夜之間,這玉如意變成了懸在九族脖子上的催命符。
孫夫人跪在旁邊,捂著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孫大人沒理會妻子的哭聲,隻是咬著牙,哆哆嗦嗦地拿起毛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下遺書。他隻求官家的屠刀落下時,能給他留個全屍,別牽連家裡的老弱婦孺。
像孫大人這樣在家裡寫遺書、燒信件的官員,在這個清晨的汴梁城裡,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整個大宋的官僚集團,都被那淩空一掌的恐怖威懾力,死死地按在了砧板上。
而此時的紫宸殿內,地龍依舊燒得旺盛。
趙匡胤換上了一身寬鬆舒適的棉質常服,盤腿坐在鋪著軟墊的羅漢床上。他手裡端著那個從不離身的青銅保溫杯,慢慢悠悠地吹著水麵上的紅棗。
那隻大橘貓正懶洋洋地攤開四肢,露出柔軟雪白的肚皮,肆無忌憚地躺在趙匡胤的大腿上。
趙匡胤放下水杯,伸出布滿厚繭的粗壯手指,順著貓咪的脖頸一路向下撫摸。指尖穿過厚實的絨毛,感受著那鮮活跳動的微小脈搏。小傢夥舒服地眯起琥珀色的豎瞳,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震顫聲,毛茸茸的尾巴輕輕纏上他的手腕。
這股溫熱柔軟的觸感,總能奇蹟般地平復他眼底深處殘留的冰冷殺機。
王繼恩像個沒有重量的幽靈,低眉順眼地從殿外走進來。他手裡捧著一摞厚厚的摺子,連走路的步伐都經過了精心的計算,生怕弄出半點聲響驚擾了主子擼貓的雅興。
趙匡胤眼皮都沒抬,隻是用指肚輕輕揉捏著橘貓軟乎乎的肉墊。他問外麵的動靜怎麼樣了,那些平時嘴皮子最利索的大人們,今天有沒有上摺子死諫。
王繼恩趕緊彎下腰,公鴨嗓壓得極低,語氣裡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敬畏。他回稟說,大人們今天出奇的安靜,不僅沒有死諫的摺子,連往日裡那些因為雞毛蒜皮吵架的彈劾奏疏都沒了。六部九卿全都在衙門裡埋頭苦幹,效率比平時快了三倍不止。
趙匡胤聽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太瞭解這幫讀書人了,平時滿口的仁義道德,一旦真把帶血的刀架在他們脖子上,他們比誰都懂事。
他伸手將大橘貓抱到一旁的軟塌上,站起身來,舒展了一下寬闊的肩膀。骨關節發出一陣清脆的爆響,嚇得剛進門的幾個小太監趕緊把頭低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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