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軒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冷漠而不耐煩的表情，但他的動作卻出賣了他。
他伸出手，用一種近乎粗魯的動作，啪的一聲開啟了那盒西紅柿炒雞蛋的蓋子，濃鬱的酸甜香氣瞬間飄散在空氣中。
緊接著，他又拿起那杯奶茶，將吸管插好，然後一併推到了妲星兒的麵前。
做完這一切，他便轉過頭去，望向亭外的風景，彷彿剛才的一切都隻是順手而為。
妲星兒看著推到眼前的食物，小聲地道了句謝。
或許是餓得太久，或許是肉餅的香氣太過誘人，她吃的有些急了，一小塊沒嚼碎的餅皮卡在了喉嚨裡，讓她忍不住咳嗽起來，小臉漲得通紅。
她慌忙拿起那杯奶茶，吸了一大口，冰涼甜膩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才總算將那口食物嚥了下去。
她喘了口氣，目光落在了那碗色澤鮮亮、紅黃相間的菜肴上。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了林軒放在蓋子上的那雙一次性筷子，夾起一小塊裹著濃鬱湯汁的雞蛋，小心翼翼地放進了嘴裏。
就在那酸甜的味道與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片段重合的瞬間——
她的身體，猛地一震。
下一秒，豆大的淚珠，毫無徵兆地從她那雙漂亮的綠色眼眸中滾落，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一滴接著一滴，嘩嘩地流淌下來，打濕了她胸前的衣襟。
“喂！你怎麼了？”
林軒急了，他再也裝不出那副冷漠的樣子，猛地轉過頭來，聲音裡是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和擔憂。
她卻隻是搖著頭，一邊用手背胡亂地抹著怎麼也擦不完的眼淚，一邊用帶著濃重鼻音的、哽咽的聲音回答他。
“沒……沒事的……”
她抽泣著，努力地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我隻是覺得……這個味道，為什麼……會這麼熟悉……”
熟悉的味道，喚醒了沉睡在靈魂深處的記憶碎片。
那不是屬於妲星兒的記憶，而是屬於納西妲的。
那是某個陽光明媚的午後，在另一個世界的家中，有一個人親手為她做的、充滿了溫柔與寵溺的味道。
她不記得那個人是誰，也不記得那是在哪裏，但那份被珍視、被愛護的感覺，卻如此清晰地穿透了時空的壁壘，讓她瞬間淚流滿麵。
林軒看著她淚流滿麵的樣子，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揪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多想伸出手，像以前無數次做過的那樣，將這個小小的、哭泣的身影緊緊擁入懷中。
眼前這張梨花帶雨的小臉，和他記憶深處重疊了起來。
是在家裏，那個總是喜歡飄在他身邊，軟軟糯糯地喊他名字的小小身影。
是在外麵逛街，那個會賴在他懷裏，讓他抱著看遍人間煙火的小小身影。
更是……在那個冰冷的消防通道裡，當得知了殘酷真相後，在他懷中哭得撕心裂肺的那個小小身影。
她們的臉龐，一模一樣。
可現在，他不能。
他不能伸出手，不能去擁抱，甚至不能說一句安慰的話。
因為眼前的她，並不認識自己。
這份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的距離，讓他體會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強壓下翻湧的情緒，也在這一刻，忽然明白了。
他明白了琪亞娜，那個總是強打著笑容、看似沒心沒肺的女孩，在麵對她認為是失憶的布洛妮婭和芽衣時，內心究竟承受著多麼巨大的痛苦。
原來，看著最愛的人就在眼前，卻無法相認，是這樣一種錐心刺骨的折磨。
亭子裏，妲星兒的哭聲漸漸停了下來。
她沒有再說話，隻是低著頭，用那雙小小的手，捧著那盒西紅柿炒雞蛋，一小口、一小口地，無比珍視地吃著。
吃完了一口菜，又吃一口肉餅。
很快，那盒菜，還有剩下的兩個肉餅，都被她吃得乾乾淨淨，連盒子裏最後一點湯汁，她都用筷子小心地颳了起來，送進嘴裏。
這是……餓了多久啊……
她在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過的……
林軒看著這一幕，隻覺得自己的心被泡在了苦澀的黃連水裏。
終於，她放下了筷子，將空空的飯盒和膠袋整齊地疊好，放在一邊。
然後，她抬起那雙依舊紅腫的眼睛，看著林軒，用一種怯生生的、卻無比認真的語氣說道。
“我……我吃好了……可以……可以補課了。”
她履行著她的承諾。
食物的溫暖暫時填補了身體的空虛，但那份刻在骨子裏的善良與執拗，卻在提醒著她，要用自己的知識，去償還這份恩情。
妲星兒從她那個破舊書包裡，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本數學書和一本練習冊。
雖然他們不同班，但好在教學進度是統一的。
她將書本在石桌上攤開，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試探性的、細若蚊吶的聲音詢問林軒哪裏不會。
林軒自然不可能真的有什麼不會的題目，他隻是模稜兩可地指了幾道看起來比較複雜的大題。
於是，一場奇特的“補習”就在這個僻靜的後山亭子裏開始了。
她講得極其耐心。
每一個步驟，每一個公式的運用，她都會拆解得清清楚楚。
她的聲音很小，但吐字清晰，邏輯分明，帶著一種與她外表不符的沉穩與透徹。
林軒假裝認真地聽著，身體卻在不經意間，一點一點地向她靠近。
他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一股淡淡的、像陽光曬過的舊書頁一樣的味道，乾淨而讓人安心。
若是換做平時，妲星兒是絕對不可能和別人說這麼多話的，更遑論容忍一個陌生人如此接近自己。
但今天，不知道是因為那盤西紅柿炒雞蛋帶來的、莫名熟悉的溫暖，還是因為眼前這個校霸一係列反差極大的操作，讓她內心的恐懼感消退了許多。
她雖然依舊緊抿著嘴唇，顯得有些緊張，卻沒有再像之前那樣害怕和哆嗦。
林軒為這小小的進展而暗自慶幸，同時，他也開始不動聲色地，試圖從這場補習中，試探出一些關於她家庭情況的情報。
然而，很快，他就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
按照張浩他們的說法，妲星兒成績很好，但在學校裡並不算最頂尖的那一批，肯定不如那個常年霸佔年級第一的校花。
可現在，看著眼前這個，僅僅隻是一道普通的解析幾何題，就能輕鬆地說出好幾種不同解題思路，甚至還能觸類旁通、延伸出更深層數學思想的妲星兒……
林軒可以肯定，以她展現出的這種能力，拿滿分簡直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可為什麼……
為什麼她要一直保持著一個不好不壞、不上不下的分數和名次呢？
有這種碾壓級別的能力，卻故意不完全展現出來……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林軒的腦海。
難道是……控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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