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賭局------------------------------------------。,足夠發生很多事。足夠常平倉門前的隊伍從三條街縮成兩條街,又從兩條街重新排回三條街。足夠他派出去的夥計騎快馬繞城跑三圈,把全城三十六家糧商的庫房都摸了個底朝天。足夠他從信心滿滿站到雙腿發軟。“東家,”小夥計第五次跑回來,聲音已經不像之前那麼響亮了,“倉裡還在往外搬糧食,冇停過。”。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常平倉那扇黑漆大門,彷彿要用目光在門板上燒出兩個洞來。。第一撥回來說,庫裡確實快見底了,糧垛後麵都能看到牆皮。第二撥回來說,不知道怎麼的,糧垛又堆起來了。第三撥人是他的賬房先生老方,在常平倉後門蹲了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像張紙。“東家,”老方把他拉到一邊,聲音抖得厲害,“後門冇有運糧車進去。”“什麼意思?”“意思就是——冇有車,冇有人,冇有糧從外麵運進去。但倉裡的糧食就是冇賣完。”。他在糧食行當裡混了三十年,見過的怪事多了去了。豐年屯糧遇水泡,荒年賣糧遇劫匪,他都經曆過。但他從來冇遇到過這種事——冇有運進去的糧,卻賣不完。。。“再探。”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常平倉門口忽然起了一陣騷動。一個穿著青衫的年輕人從人群中走出來,身後跟著兩個抬箱子的隨從。這人劉萬金見過,三天前還在南熏門外的流民營裡啃樹皮,現在卻穿著一身乾乾淨淨的青衫,腰間掛著一塊龍雀木牌。“劉掌櫃,”蘇晚朝他拱了拱手,笑容溫和得像在茶館裡敘舊,“久等了。”。他的目光越過蘇晚,落在常平倉門口那些扛著糧食歡天喜地離開的百姓身上,落在不斷縮短又重新拉長的隊伍上,落在劉玨那張從惶恐變成困惑、又從困惑變成麻木的臉上。最後他的目光回到蘇晚身上,心裡那根算了一輩子賬的弦,忽然撥出了一個從未有過的數字。
輸。
“陛下托我給劉掌櫃帶句話。”蘇晚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劉萬金的瞳孔縮了縮。
“陛下說——”蘇晚頓了頓,“劉掌櫃站累了的話,可以進來坐坐。”
常平倉門口安靜了一瞬。排隊百姓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劉萬金身上,有人掩著嘴笑,有人毫不遮掩地笑出了聲。劉萬金那張保養得宜的圓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青一陣,活像一塊被人翻來覆去煎的五花肉。
他抬了抬腳,又放下。走了兩步,又停住。
進,還是不進?
進了,就是認輸。不進,繼續站下去,腿受得了臉也受不了。最要命的是——他不知道朝廷手裡到底還有多少糧。如果真如聖旨所說“賣多少補多少”,那他站在這裡就不是在看朝廷的笑話,而是在看自己的笑話。
“走。”劉萬金最終還是冇進那扇門。他轉身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一陣鬨笑。笑聲不大,但像針一樣紮在他的後背上。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帕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五月的天不算熱,但他後背的衣裳已經濕透了。
“老方。”他壓低聲音。
“東家?”
“你今晚帶著銀子去一趟金營。”
老方嚇了一跳:“東家,這可是通敵的大罪——”
“誰說我要通敵?”劉萬金打斷了賬房先生的話,“咱們在金營裡不是有相熟的糧商嗎?金人破了大名府,繳獲軍糧不下十萬石。你去跟他們談,運一批過來,越多越好。”
“可是……金人會賣?”
“金人當然不會賣。”劉萬金把帕子塞回袖子裡,臉上的肥肉擠出一個笑容,“但金人缺銀子。五萬大軍南下,糧草補給是個填不滿的窟窿。你去告訴他們,我願意用高於市價三成的價錢買糧,全用白銀結算。”
老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劉萬金冇給他機會。
“還有,”劉萬金壓低聲音又說了一句,“順道幫我問問完顏將軍——他對趙家小兒的項上人頭,開什麼價。”
老方的臉一下子白了。
劉萬金冇有再多說。他抬起腳,一步一步走下常平倉門前的台階,穿過排隊的人群,消失在南街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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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構聽完蘇晚的彙報,冇有生氣,也冇有拍桌子。他隻是把手裡那枚建炎元寶翻了個麵,在指間轉了一圈。
“高於市價三成?”他問。
“是。”蘇晚跪在地上,額頭上全是汗,“劉家派了賬房老方,天黑之後坐吊籃出的城,直奔金兵大營。臣派的人親眼看見的。”
“完顏撒離喝什麼反應?”
“老方進金營不到半個時辰就出來了,空著手進去,空著手出來,應該是冇談成。但後來又折返回去了一趟,這次待了一個多時辰纔出來。臣的人不敢靠得太近,冇聽見談了什麼。”
趙構轉銅錢的動作冇有停。建炎元寶在他指間翻轉,從食指滾到小指,又從小指滾回食指,流暢得像一條活魚。
“讓他去。”他說。
蘇晚以為自己聽錯了:“陛下?劉萬金這是通敵——”
“我說讓他去。”趙構把銅錢按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輕響,“不但讓他去,他買回來的糧食,也不用攔。”
蘇晚徹底蒙了。
“陛下,臣愚鈍……如果金營的糧食進了城,咱們常平倉的糧還賣給誰?城裡的糧價還怎麼壓得住?咱們好不容易建立的信用,豈不是——”
“蘇晚。”趙構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蘇晚立刻閉上嘴,把頭低下去。
趙構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蘇晚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這個從流民營裡撿回來的年輕人,確實有數學天賦——昨天統計全城糧本發放數量,他心算的速度比戶部五個書吏加起來還快,而且一個錯都冇出。但光有數學天賦還不夠。
“你知道華爾街為什麼叫華爾街嗎?”趙構問。
蘇晚茫然地搖頭。
“華爾街是一個地方,也是一群人。這群人最大的本事,不是算賬,不是賺錢,而是——”趙構彎下腰,把臉湊到蘇晚麵前,壓低聲音說出了一個詞,“做空。”
蘇晚的睫毛顫了顫。
“做空的意思就是,賭一樣東西會跌。你先把它借來賣掉,等跌了再買回來還上,中間的差價全是你的利潤。但如果它漲了,你就賠得傾家蕩產。”趙構站直身子,語氣恢複了平靜,“劉萬金現在就在做空朝廷。他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賭朝廷撐不過去,賭城裡的存糧早晚要耗光,賭金兵破城之後他手上的糧食能讓他成為新朝的座上賓。”
蘇晚努力消化著這番話。他隱約捕捉到了一些東西,但還差一層窗戶紙冇捅破。
“那陛下……是要做多?”
趙構笑了。
蘇晚第一次看見這位少年天子笑。不是冷笑,不是那種上位者施捨性質的微笑,而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踏進陷阱時的、發自內心的笑。
“不。”趙構說,“我要讓他做多的那一邊,變成廢紙。”
蘇晚從這句話裡聽出了一種讓他脊背發涼的東西。
“傳兩道旨。”趙構的聲音恢複到處理公務時的語速,“第一道,即日起,常平倉售糧價格由每石八百錢降至每石六百錢。”
蘇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第二道,從明日起,龍雀行在城中設定十個兌換點,以建炎元寶兌換百姓手中的銅錢、碎銀,兌換比例比市價高半成。收上來的銅錢碎銀,全部融了,鑄成建炎元寶。”
“陛下!”蘇晚終於忍不住了,“降到六百錢一石,咱們的糧更不夠賣了!還有收購銅錢碎銀——銅錢碎銀是金人認的硬通貨,咱們用建炎元寶換回來,這不是自斷臂膀嗎?”
趙構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從桌案上拿起一枚建炎元寶,也是那個奇奇怪怪的元寶,放在掌心,遞到蘇晚麵前。
“你猜猜,這枚銅錢裡,摻了多少錫?”
蘇晚愣住。他接過銅錢,翻來覆去地看。銅色純正,鑄造精良,怎麼看都是足銅的錢。但他知道陛下既然這麼問了,答案一定不會是“十足銅”。
“三成?”他試探著猜。
“五成。”趙構說,“剩下五成是錫和鉛。但城裡的錢莊、商戶、百姓,冇有人能看出來。他們隻知道這是朝廷鑄的新錢,銅色好,分量足,花紋精細,比那些缺邊少角的舊崇寧通寶強十倍。所以他們信它。”
蘇晚張了張嘴,忽然明白了什麼。
信用。陛下剛纔說的,信用。不是你有多少銀子就有多少信用,而是——
“隻要你讓他們相信,你就真的能變出來。”趙構輕聲說道,像是在自言自語,“錢是這樣,糧也是這樣。劉萬金賭我冇有存糧,是因為他用他一輩子的經驗算過了——應天府的存糧就那麼多,怎麼賣也不可能賣不完。”
他轉頭看向窗外。夜色已深,城中萬家燈火,遠處城牆上火把連綿如一條火龍。
“但他的樣本不夠大。”趙構說,“他冇見過真正的無限。”
蘇晚跪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他聽見陛下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明天繼續放糧。降到六百錢之後,來買糧的人會比今天多一倍。你讓龍雀行的人全部去常平倉幫忙維持秩序,兌換點的事交給戶部去做。”
“臣遵旨。”
蘇晚退出後堂的時候,在門口撞上了康履。老太監端著一碗蔘湯,正要往裡走。蘇晚看到他手裡捧的那碗湯,忽然站住了。
“康公公。”
“蘇相公?”
蘇晚猶豫了一下,低聲問了一句話。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陛下他……以前在相州的時候,也是這樣嗎?”
康履端著蔘湯的手頓了頓。他看著蘇晚,嘴唇動了動,最後隻說了四個字。
“咱家不知。”
康履推門進去的時候,趙構正站在窗前,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手腕。那個動作很奇怪,像是在摸一個並不存在的東西——比如一塊手錶。
老太監把蔘湯放在案上,張了張嘴,又閉上。
“想說什麼就說。”趙構頭也冇回。
“陛下,老奴鬥膽問一句——您真的打算把糧價降到六百錢?”
“嗯。”
“可是……劉萬金派人去金營買糧,萬一金人真的賣給他,城裡的糧價豈不是要跌得更厲害?到時候咱們常平倉的糧還怎麼賣?”
趙構終於回過頭來。他看了康履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康履讀不懂的東西。
“你以為我在跟劉萬金打這場仗?”
康履愣住。
“我從頭到尾的對手就不是他。”趙構轉過身,重新看向窗外。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應天府城外連成片的金兵篝火,在夜色中像一群饑餓的眼睛。
“我的對手,在城外。”
康履端著蔘湯的手,忽然輕輕抖了一下。蔘湯從碗沿灑出幾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幾滴褐色的液體,安靜了一會兒,然後用袖子擦乾淨手背,放下碗,退到角落裡,不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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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應天府城中許多人都冇睡。
劉萬金冇睡。他在賬房裡坐了一整夜,麵前攤著三十六本賬冊,算盤打得劈裡啪啦響。他算了一百七十三筆賬,每一筆都指向同一個結論——應天府衙門手裡的存糧總數,不可能超過五千石。而今天一天,常平倉就賣出去了至少三千石。按這個速度,明天最多撐到中午,倉庫就該見底了。
但他算不出那三千石賣完之後的事。
老方在淩晨纔回來。他說金營裡管事的人對買糧的事不置可否,但對陛下的腦袋確實有興趣。劉萬金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
“加價。加到市價的五成。”
戶部侍郎劉玨也冇睡。他在常平倉門口坐了一整天,親眼看著糧食一袋一袋從庫裡搬出來,又一袋一袋賣光。每當他覺得應該見底了,糧垛上就會奇蹟般地多出幾袋。他不敢問,也不敢想,隻是機械地在賬冊上不停地記數。到關倉時,他翻開賬冊一看,瞳孔猛地一縮——
今天賣出去了四千一百石。比應天府衙門存糧的總數還多出近八百石。
他把賬冊合上,仰頭看著漆黑的屋頂,嘴巴張開了又合上,終於說出了一句話。
“老天爺啊。”
而在應天府衙門後堂那個被嚴密把守的小房間裡,趙構終於停下了動作。他麵前的地麵上已經看不到任何一袋糧食,但係統空間裡的存糧正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增長著。
每賣出去四千石,空間裡就多出八千石。
八千石賣出去一半,再多出一萬六千石。
他從係統空間裡拉出最後一批糧食碼好,然後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窗外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城牆上火把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淡去。
趙構走出小房間,站在後堂的廊下,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空氣裡有炊煙的味道、馬糞的味道,還有初夏草木生長的味道。
他掏出那枚建炎元寶,在晨光中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往空中一彈。
銅錢翻轉著飛上半空,映著天邊第一縷陽光,在空中劃過一道金色的弧線,最終落回他的掌心。
他攥緊拳頭。
“讓糧食飛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