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開倉放糧------------------------------------------,辰時三刻。,黑壓壓的人群從倉門口一直排到了三條街外。,上頭寫著兩件事。第一件,即日起開倉放糧,每石八百錢,每人限購一石。第二件,購糧者需持官府發放的“糧本”,無糧本者不得購買。糧本今日起在各坊正處登記發放,按戶籍人頭核發,童叟無欺。,比城外金兵的號角還響。,應天府被圍不過三日,城裡的糧價已經從每石一千二百錢漲到了一千八百錢,而且有價無市。三十六家糧商把庫房大門關得比城門還緊,隻等糧價再翻上幾番再出手。現在朝廷突然說要八百錢一石敞開了賣,這不是砸人飯碗嗎?“讓開讓開!”,將人群分開一條通道。通道儘頭,戶部侍郎劉玨騎在一匹瘦馬上,麵色比馬還難看。。,整個戶部的人昨晚都冇睡。皇帝一道聖旨下來,要他們連夜印製糧本、覈算戶冊、調集人手,忙到天亮才勉強把攤子支起來。劉玨到現在也想不通,陛下到底哪來的底氣。三千石存糧,按每人一石算,隻夠三千戶人家買一輪。應天府城中居民何止三萬?,排隊的人至少有兩千,而且還在源源不斷地湧來。“劉大人!”,壓低聲音說:“庫裡隻有三千一百石,照這個架勢,一個時辰就冇了!到時候買不到糧的百姓鬨起來,怕是要出大事啊!”:“陛下說他有辦法……”“陛下說有辦法,”倉監的聲音都快哭出來了,“可糧不在嘴上啊大人!總不能憑空變出來吧?”。他想起昨晚陛下蹲在那堆布匹旁邊反覆翻騰的樣子,心裡冒出一個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頭。
不會真能變出來吧?
“開倉!”
隨著一聲令下,常平倉的大門轟然開啟。二十名書吏排成一排,麵前擺著桌案、算盤、糧本登記冊。禁軍持刀立在兩側,維持秩序。一切看上去像模像樣,隻有劉玨知道,這齣戲能不能唱下去,全看老天爺給不給麵子。
排在最前麵的老漢姓周,住在城南梨花坊,一家七口,領了七本糧本。他把糧本遞上去,書吏覈對戶冊,蓋章畫押,收了七石糧的錢——每石八百錢,七石五千六百錢,折成白銀不到七兩。老漢抖抖索索地從懷裡掏出幾塊碎銀子,又摸了半天摸出一串銅錢,湊夠了數,雙手捧著遞上去。
然後他被人領到倉門口,親眼看著倉丁從庫裡搬出七袋糧食,一袋不多,一袋不少。
老漢愣住了。
“就……就這麼多了?”他看著七袋糧食,又看了看自己手裡剩下的銅錢——昨晚他準備了一千八百錢一石的預算,現在居然還剩下一大半。
“就這麼多了。”書吏麵無表情地說,“下一個。”
老漢抱著糧食走了幾步,忽然轉身,撲通一聲跪下,朝著北麵皇城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排隊的人群裡起了一陣騷動,有人伸長脖子往前看,有人掰著手指頭算起了賬。
八百錢一石。
真的隻要八百錢。
不是做樣子,不是騙人的。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從常平倉飛向全城。越來越多的人趕來排隊,原本還在觀望的商戶也悄悄派了夥計來領糧本。但真正讓全城炸鍋的,是半個時辰後傳來的另一條訊息。
糧價,跌了。
就在常平倉開倉放糧的訊息傳遍全城的同時,街頭巷尾的私下交易價已經從一千八百錢跌到了一千四百錢,而且還在往下掉。
“東家!東家!”
城南劉記糧鋪的掌櫃劉萬金正坐在櫃檯後麵喝茶,一個小夥計連滾帶爬地跑進來:“不好了!對麵張家的米價降到一千二百錢了!”
劉萬金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慌什麼。朝廷那點存糧,撐不過今天。張禿子願意跟著賠錢,讓他賠去。”
“不是啊東家!”小夥計急得直跳腳,“常平倉已經賣了兩千石了!還在賣!門口排的隊比早上還長!”
劉萬金的茶盞停在半空。
兩千石。這個數字讓他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應天府衙門的存糧有多少,他這個做糧食生意的比戶部還清楚——三千石上下,隻少不多。如果已經賣了兩千石還在賣,那說明什麼?
說明朝廷手裡還有糧。
可糧從哪來?
劉萬金放下茶盞,站起身來。他在這個行當裡混了三十年,從相州一路做到應天府,見過囤積居奇的,見過哄抬物價的,見過官府平抑糧價的,但他從冇見過這種事。
“去查。”他對小夥計說,“去常平倉門口盯著,看他們的糧食到底是從哪運進去的。”
小夥計撒腿就跑。
劉萬金重新坐下,但他冇有喝茶。他的手擱在桌麵上,指節發白。
此時此刻,應天府城北的臨時行宮裡,趙構正坐在一張簡陋的木案後麵,麵前擺著三樣東西:一碗白粥,一碟鹹菜,還有一份剛剛送來的戰報。
戰報是宗澤派人送來的。這位六十八歲的老將軍正帶著勤王兵馬從磁州往應天府趕,預計五日後抵達。但他同時帶來了一個壞訊息——金國東路軍統帥完顏宗望已親率主力南下,兵力約五萬,距應天府不過十日路程。
五萬人。
加上城外那三千前鋒,近五萬三千兵馬,是城中守軍的六倍有餘。
換作原主趙構,看到這份戰報的第一反應大概就是收拾細軟跑路。但此刻坐在這張木案後麵的趙構,看完戰報後隻是平靜地把它放到一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陛下,”康履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常平倉那邊……劉大人派人來問,說再賣下去庫裡的存糧就見底了,要不要找個由頭先關倉?”
“不用。”趙構放下粥碗,“讓他繼續賣,賣完為止。”
康履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可是……賣完了怎麼辦?”
趙構看了他一眼。這一眼的內容非常豐富,但康履隻讀懂了一樣東西——閉嘴,照做。
“臣……臣這就去傳話。”
康履退出後堂的時候,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來人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腰間掛著一塊龍雀形狀的木牌。他叫蘇晚,三天前還是個在南熏門外流民營裡快要餓死的書生,現在他的身份是“龍雀行掌事”——這個名字連他自己都還冇完全習慣。
“陛下。”蘇晚進門後單膝跪地,聲音有些發緊。
“說。”趙構頭也冇抬。
“城中三十六家糧商,有三家已經派了夥計來領糧本,買了糧之後轉手在黑市上倒賣。還有四家在暗中聯絡,打算湊一筆銀子去金營,向完顏撒離喝買糧。”
趙構笑了一下。這個笑容很短,短到蘇晚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
“讓他們買。”趙構說,“但他們從金營買的糧運進城的時候,你要記清楚——哪家買了幾車,走了哪個門,存進了哪個庫。”
蘇晚抬起頭:“陛下是要……”
“一條一條記就行了。”趙構打斷了這個問題,“還有,你讓龍雀行的人去辦一件事——從今天起,凡是在黑市上賣糧的商戶,不管賣多少,龍雀行全部買進。”
蘇晚覺得自己聽錯了:“全部買進?”
“全部。”趙構說,“不管多少價,照單全收。但是有一條——用我的新幣結算。”
他從案頭拿起一枚銅錢,遞給蘇晚。
蘇晚接過來一看,這枚銅錢比常見的崇寧通寶要小一圈,但銅色純正,鑄造精良,錢文隻有四個字——“建炎元寶”。他翻過來看背麵,發現在錢孔周圍鑄有一圈細密的花紋,摸上去手感獨特,尋常匠人根本仿造不出來。
“這是昨夜鑄的,”趙構的語氣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目前在城中流通的還不多。你用它收購糧食,商戶如果不收,你就多加一成價。”
“可……商戶若是隻認銀錠呢?”
“那就不從他那買。”趙構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會有人收的。”
蘇晚盯著手中這枚嶄新的銅錢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陛下鑄造新錢,不是為了方便交易。
他是在用這枚小小的銅錢,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重新定義一件事——
什麼纔是錢。
“臣明白了。”蘇晚深深叩首,“臣這就去辦。”
蘇晚走後,趙構獨自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城牆輪廓。從這個角度望過去,天地交接處隱約可以看到幾縷狼煙。那是金兵的營地。他們此刻大概正在喝酒吃肉,嘲笑城中的南宋小皇帝不自量力。
趙構端起已經涼透的粥,一口氣喝完。
在他的感知裡,係統空間中的物資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增長著。昨夜那一陣翻騰,他已經把係統規則摸得一清二楚。每取用一份,生成兩份釋放到空間中。取用的方式不止一種——他可以“消耗”物資,也可以“發放”物資,甚至可以“丟棄”物資。隻要物資離開他的掌控,係統就預設為已使用,自動補雙份。
常平倉每賣出一石糧食,係統空間裡就多出兩石。
三軍未動,糧草先行。這是冷兵器時代的鐵律。
但在他這裡,糧草不是問題。糧草可以是無限的。他手裡的糧草不是越用越少,而是越用越多。
真正的問題從來隻有一個——怎麼讓所有人相信,他手裡的糧是真的。
開倉放糧,平價售米,不是為了做慈善。
是為了讓全城的人親眼看見,親眼相信——朝廷手裡有糧,很多很多糧。
相信他趙構有糧,他就真的可以變出糧。
這是華爾街的第一課。
這叫信用。
常平倉門口,人群已經排到了午後。
劉玨坐在書吏身後的太師椅上,看著一袋又一袋糧食從庫裡搬出來,被百姓扛走,心裡越來越慌。他剛纔偷偷去庫裡看了一眼,原本堆得滿滿噹噹的糧垛已經見了底,最多再賣半個時辰就要告罄。
但陛下傳回來的話隻有兩個字:繼續。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咬著牙說:“繼續。”
就在這時,一陣騷動從隊伍後方傳來。劉玨抬頭看去,隻見幾個身著綢緞的商人擠開人群,抬著幾隻大木箱來到台前。
領頭的是糧商劉萬金。他滿麵堆笑,拱手作揖:“劉大人!草民劉萬金,聞朝廷開倉放糧,感念聖恩,願以市價收購糧食,以表心意。”
劉玨眯起眼睛。收購糧食?這老狐狸是來砸場的。
但還冇等他開口,人群裡忽然有人大聲喊道:“這不是劉記糧鋪的劉大掌櫃嗎?昨晚你們鋪子標價一千八百錢一石,怎麼這會兒跑這來收糧了?”
劉萬金麵不改色:“老朽是聽說朝廷存糧告急,想略儘綿薄之力,購一批糧食,走自家糧鋪代為發售,為朝廷分憂嘛。”
幾個禁軍士兵已經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常平倉的書吏們停筆不寫了,排隊的百姓也不往前擠了,所有人都盯著劉萬金的八人抬的糧食箱子和他身後的十來個精壯夥計。
他是來踢館的。
劉玨的手心全是汗。他知道劉萬金想乾什麼——他想當眾證明常平倉已經無糧可賣。一旦百姓知道朝廷賣光了存糧,人人恐慌,糧價立刻就會報複性反彈,劉萬金們就能繼續坐地起價,賺個盆滿缽滿。
而陛下的命令隻是“繼續賣”。賣光了怎麼繼續?
但就在此時,一匹快馬從北麵疾馳而來。馬上之人高舉令牌,高聲喊道:“陛下有旨!常平倉今日放糧不限量!賣多少,補多少!請劉侍郎不必顧慮!”
限。
量。
這兩個字像兩塊巨石砸進水塘裡,激起沖天的水花。
常平倉門口上千人全部安靜了。安靜了整整三個呼吸的時間,然後又像炸了鍋一樣沸騰起來。
劉萬金臉上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他看著常平倉大開的倉門,又看了看那騎高頭大馬上的傳旨使者,腮幫子上的肥肉肉眼可見地抖了兩下。
然後他又笑了。這次是冷笑。
“好!好!不限量是吧?”劉萬金大手一揮,“那草民今日就在這裡等著,看朝廷到底有多少糧可賣!”
他往後退了一步,站到了路邊,擺出一副不走了的架勢。
劉玨看看劉萬金,又看看常平倉庫門,再看看北麵皇城的方向。他忽然有點恍惚,覺得自己不是在主持一場放糧,而是坐在一張賭桌前,看兩個瘋子在對賭。
推籌碼上桌的是對麵那個劉萬金。
而坐在自己這邊的這位——
他捏著陛下傳來的口諭紙條,感覺自己活了一輩子,從冇見過這種打法。
在應天府城外三十裡,金兵大營。
完顏撒離喝啃著一隻半生不熟的羊腿,聽斥候彙報城裡的動靜。聽完之後,他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把羊腿往地上一摔,哈哈大笑起來。
“放糧?不限量?”他用油乎乎的大手指著應天府的方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趙家小兒是不是嚇傻了?城裡有幾粒米彆人不知道,他自己還不清楚嗎?”
左右副將跟著一起笑,笑聲在大帳裡嗡嗡迴響。
完顏撒離喝笑夠了,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望著遠處應天府城牆的輪廓。
“陛下放心,”他朝北麵遙遙一拱手,像是在對遠在千裡之外的完顏宗望說話,“五日之內,應天府糧儘,末將必生擒趙家小兒,獻於陛下帳前!”
他身後的金兵將領們齊聲喝彩,馬奶酒撒了一地。
但在所有人看不見的地方,在應天府衙門後堂一個被嚴密把守的小房間裡,趙構正麵無表情地蹲在地上,麵前堆著小山一樣的粗麻袋。他左手拿著一個賬本,右手在麻袋之間來回移動。
拿一袋,賬本記一筆。
空間裡多兩袋。
再拿一袋,再記一筆。
再多兩袋。
賬本上的數字越寫越大。從一百石到五百石,從五百石到一千石,翻頁的速度越來越快。手邊備好的乾糧和涼水他碰都冇碰。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沿著臉頰滑下來,滴在賬本上,洇開幾個模糊的字跡。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狼已經餓了很久了。
而獵物,正在自投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