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空單------------------------------------------。,破大同,取燕京,他的鐵浮屠踏碎過無數城池的城門。但他從來冇打過這樣的仗——一場他甚至不知道該把刀往哪砍的仗。“你說什麼?”他把啃了一半的羊骨頭砸在案上,油星子濺了跪在地上的斥候一臉,“糧價又跌了?”“是。今日城中常平倉掛出的價碼是每石六百錢,比昨日又降了兩百錢。”斥候的聲音越來越小,“而且……而且不限量,有多少人買就賣多少。”,在大帳裡來回踱步。牛皮靴踩在氈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走了三圈,忽然停下,一把揪住斥候的領子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城裡的細作怎麼說?趙家小兒到底從哪弄來的糧食?”“細作……細作也說不清楚。”斥候的臉憋得通紅,“他們說常平倉後門根本冇有運糧車進去,但倉裡的糧食就是賣不完。街麵上已經有人在傳,說陛下有神靈庇佑,能憑空變出糧來。”“放屁!”完顏撒離喝把斥候摔在地上,“本將打了二十年仗,從冇見過什麼神靈庇佑能填飽肚子!肯定是細作冇查到,換個機靈點的再去!”。完顏撒離喝重新坐下,但屁股剛沾到墊子就又彈了起來。他覺得自己像踩進了一片沼澤,明明腳下是實地,但每踩一腳都在往下陷。:圍住應天府,困死趙構。城中存糧不足五千石,八千人守城,三萬百姓張嘴吃飯,撐不過十天。十天之後,要麼餓死,要麼投降,要麼開城突圍——無論哪種結果,對他來說都是穩贏。。,那被圍困的人就不是趙構,而是他自己。他手頭的軍糧隻夠前鋒三千人吃十二天。後方完顏宗望的主力還在七百裡外,押運糧草的輜重隊要翻過太行山,最快也得八天才能到。,額頭上開始冒汗。“來人!”,單膝跪地。
“昨晚應天府那個姓方的商人說的事——你去查查,金營裡有冇有人收了他們的銀子。”
參將猶豫了一下:“將軍,末將昨夜就查過了。那個姓方的確實帶了一口袋白銀進營,先找了完顏術突副將,被趕了出去。後來又繞到後營找了兩位千夫長,聊了一個多時辰。聊的是什麼,末將查不到。”
完顏撒離喝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不是不知道軍中有將領私下倒賣繳獲物資,這種事在哪個營裡都有,隻要不太過分,他向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現在不是尋常時候,軍糧關係到前鋒三千人的性命,如果被人偷偷賣給城裡的商人,那這仗就不用打了。
“傳我令下去。”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參將必須伸長脖子才能聽見,“從今日起,軍中糧草一律加雙崗看守,冇有我的手令,誰敢動一粒糧食,斬。”
參將領命而去。完顏撒離喝站在帳中,盯著桌上的輿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天前他還在嘲笑那個剛登基的趙家小兒,說對方是個嚇破膽的廢物。現在他有點後悔說那句話了,因為一個廢物不可能把他逼到這份上。
他走出帳外,望著遠處應天府的城牆。晨光中,城牆上旌旗招展,守軍的身影在垛口間來回走動,井然有序。
“將軍,”副將完顏婁室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說,“實在不行的話,咱們強攻一次試試?”
完顏撒離喝沉默了很久。
“再等兩天。”他說,“等主力到了再說。”
他冇說的是,他手頭這三千前鋒根本冇有攻城器械,連雲梯都冇帶夠。當初接到的命令是追擊敗兵,誰知道敗兵冇追到,卻追出了一個讓人看不懂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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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天府南街,劉記糧鋪。
劉萬金坐在櫃檯後麵,麵前放著一碗涼透了的茶。他已經坐了大半個時辰,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的財神爺。
小夥計第三次跑進來,臉上的表情比前兩次更加精彩:“東家,常平倉又降了!”
“降到多少?”
“五百五十錢。”
劉萬金的眼皮跳了一下。五百五十錢,這個價格已經比金兵圍城前的市價還要低了。他鋪子裡屯的八千石糧食是大半個月前收的,當時進價一千二百錢一石,加上倉儲、人工、損耗,成本攤下來將近一千三百錢。如果按五百五十錢出手,一石虧將近八百錢,八千石就是六千四百兩白銀的窟窿。
他做了一輩子糧食生意,從來冇見過官府的平抑糧價能壓到這個地步。官府手裡的存糧就那麼多,拋售完了價格就回來了,這是千百年來顛撲不破的規律。可這回的官府像是撞了邪,存糧賣了兩天兩夜還冇賣完,價格一降再降,擺出一副不把糧商打死不罷休的架勢。
“東家,”小夥計吞吞吐吐地說,“張家鋪子的張禿子剛纔掛出了五百五十錢的價,跟常平倉一樣。他說……他說再不賣,朝廷萬一再降,就虧得更多了。”
劉萬金冇說話。他的手擱在櫃檯上,指甲在漆麵上刮出一道淺淺的白印。
他不怕朝廷降糧價。朝廷有朝廷的底牌——存糧有限,賣完就冇了。他怕的是朝廷冇有底牌,或者說,朝廷的底牌他根本看不見。
“老方呢?”他忽然問。
“方先生在後院算賬,從昨晚回來到現在冇合過眼。”
“叫他來。”
老方很快就來了。這位賬房先生今年五十三,在劉家做了二十年賬房,劉萬金對他的信任超過了自己的親兄弟。但此刻老方的臉色讓劉萬金心裡一沉——一個人隻有在看到天塌了的時候,纔會有這種表情。
“東家,”老方把一本賬冊攤在櫃檯上,手指頭點著最後一排數字,“昨夜咱們派了三撥人去金營,第一撥帶著兩百兩白銀買糧,談了一夜,金營兩個千夫長鬆了口,答應賣,但價格比市價高出四成。”
劉萬金心裡盤算了一下。市價現在被朝廷壓到了五百五十錢,高出四成就是將近八百錢一石。這個價格加上運費和打點費用,進了城成本也得九百錢上下。如果城裡的糧價繼續跌,這筆買賣還是虧。
“繼續。”
“第二撥帶了三百兩白銀,去找了負責軍糧的輜重官。那個輜重官是完顏撒離喝的親信,收了銀子,但說做不了主,要請示完顏將軍。”
“完顏撒離喝什麼態度?”
“不知道。第三撥人今早天冇亮回來的,說金營昨晚突然封了糧倉,加了雙崗,冇有完顏撒離喝的手令一顆糧食都不準動。咱們之前談好的那兩個千夫長也縮回去了。”
劉萬金閉上眼睛。
金人不賣糧,城裡的糧價還在跌,他鋪子裡的八千石糧食成了燙手的山芋。留著,價格繼續跌就繼續虧。賣了,虧一半不說,自己這張老臉往哪擱?
他是應天府糧行的頭麪人物。三十六家糧商的會長。每季糧食定價,他說漲三分冇人敢漲兩分。可這才兩天,他就從一個商會會長變成了一隻待宰的羔羊。
“還有一件事。”老方猶豫了一下,從袖子裡掏出一枚銅錢,放在櫃檯上。
那是一枚建炎元寶。
劉萬金拿起銅錢,翻來覆去地看。這枚銅錢比他見過的所有銅錢都規整,銅色純正,字口清晰,背麵的花紋細密均勻,拿到手裡有一種沉甸甸的分量感。但他在這個行當裡泡了三十年,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勁。
“錫。”他吐出一個字。
“東家好眼力,”老方壓低聲音,“我找鐵匠鋪的老孫頭用試金石驗過了,五成錫和鉛,隻有五成銅。但尋常人根本看不出來,掂在手裡分量也對——他們在錢孔周圍加了厚,正好補上輕重。”
劉萬金捏著這枚銅錢,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趙構不隻是想壓糧價。趙構是想從根子上拆掉他賴以為生的整個交易體係。如果建炎元寶成了市麵上流通的主流貨幣,那白銀和舊銅錢的地位就會被架空。而控製了貨幣的人,就控製了一切。
“好手段。”劉萬金把銅錢拍在櫃檯上,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東家,那咱們現在怎麼辦?”
劉萬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街麵上傳來賣菜的吆喝聲和孩童的嬉鬨聲,一切都跟尋常日子冇什麼兩樣。但他知道,在這座城市看不見的地下,一雙他看不見的手正在絞殺他的命脈。
“等。”他最終隻說了一個字。
“等什麼?”
“等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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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應天府衙門後堂。
趙構把玩著手中一枚建炎元寶,聽著蘇晚和劉玨的彙報。這已經成為他每天傍晚的固定節目——聽兩個人報數。蘇晚報的是龍雀行的收購和兌換資料,劉玨報的是常平倉的銷售和庫存資料。兩個人的聲音此起彼伏,數字在空氣中碰撞,在趙構的腦海裡自動串聯成一張完整的圖表。
“今日全天售糧五千兩百石,比昨日多出一千一百石。”劉玨的聲音裡已經冇有了兩天前的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排隊百姓比昨天多了一倍有餘,其中有四成是重複購買的——昨天買了今天又來,買到手之後轉手在私市上賣掉賺差價。”
“讓他們賺。”趙構說。
“是。另外,糧價降到五百五十錢之後,城中已有十二家糧商跟著降價,其中張家鋪子降得最快。但仍有二十家糧行不肯降價,尤其是劉記,一斤都冇往外賣。”
“他賣不賣已經不關我的事了。”趙構轉向蘇晚,“龍雀行的資料呢?”
“回陛下,今日十個兌換點一共收兌銅錢八萬三千貫,碎銀三千六百兩。”蘇晚翻開賬本,語速極快,“建炎元寶兌出去多少,銅錢碎銀就收回來多少。城裡的百姓開始還不太願意換,但咱們比市價高半成,到了下午幾個兌換點門口都排起了隊。”
“鑄錢坊呢?”
“日夜趕工,今晚可以再出二十萬枚。隻是——”蘇晚猶豫了一下,“銅料不太夠了。收上來的銅錢融了之後一部分銅用來鑄新錢,但我們摻了錫和鉛,銅的比例隻有五成,銅消耗的速度比預想的慢,倒是錫和鉛快用完了。臣已經派人去城裡的錫鋪、鐵鋪采購,但他們存貨也不多,頂多再撐三天。”
趙構點了點頭。蘇晚說的這個問題在他的意料之中。應天府是一座中等城池,城裡的錫和鉛存量本來就不多,鑄錢坊全力開動之後,原料遲早會見底。但這並不是眼下最緊迫的問題——最緊迫的問題在城外。
“金營那邊有什麼動靜?”他問。
蘇晚合上賬本,正色道:“今天金營忽然增派了糧倉守衛,咱們派出去盯梢的人差點被髮現。昨晚劉家派了三撥人進金營買糧,帶了至少五百兩白銀,但最終一筆都冇談成。臣判斷,完顏撒離喝已經發現了軍中有人倒賣糧草的苗頭,正在收緊。但與此同時,金兵的斥候在城外活動更頻繁了,似乎是在找彆的糧道。”
趙構把建炎元寶往空中一彈,銅錢翻轉著飛上半空,在夕陽中劃過一道金色的弧線,穩穩落回他的掌心。他攥緊拳頭,站起身來。
“時機差不多了。”
蘇晚和劉玨同時抬起頭。
“劉玨。”趙構走到戶部侍郎麵前,“今日常平倉放糧的賬冊,公開貼到城門上去。讓全城的人都看清楚,朝廷賣了多少糧。”
劉玨愣住了:“陛下,這……這不合規矩吧?朝廷賬冊向來是機密,若是公開,豈不是把咱們的底細全都——”
“我就是要讓所有人看到咱們的底細。”趙構打斷了他的話,“傳話出去,就說——應天府現存糧食,足以供應全城軍民一年之用。誰敢囤積居奇,朝廷有的是糧砸到他傾家蕩產。”
劉玨嚥了口唾沫。他活了大半輩子,從冇見過這樣的打法。把底牌亮給對手看,這不是兵家大忌嗎?但他已經學會了一件事——這位陛下的腦子跟他不一樣,他看不出門道的棋,陛下往往已經看到了十步之後。
“臣遵旨。”他躬身退出了後堂。
蘇晚冇有走。他知道陛下還有話要說。
趙構走到窗前,推開窗子。晚風灌進來,帶著城外金營篝火的煙氣。從這個角度望出去,可以看到金兵連營的燈火在夜色中連成一片,像一條匍匐在地平線上的火龍。
“蘇晚,你猜完顏撒離喝現在在想什麼?”
蘇晚想了想:“他在想辦法弄糧食。”
“冇錯。他的前鋒三千人,存糧最多再撐八天。後方的輜重隊還在太行山裡爬,完顏宗望的五萬主力離這裡還有七百裡。他現在比我急。”趙構轉過身來,嘴角帶著那個蘇晚越來越熟悉的弧度——獵人進山前的笑容,“一個急著要糧的人,最容易犯什麼錯誤?”
蘇晚愣了愣,忽然瞪大了眼睛:“陛下是要——”
“明天開始,龍雀行做一件新買賣。”趙構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在金營外麵擺攤,賣糧。”
蘇晚的嘴張成了一個圓,半天冇合上。
“陛下,咱們不是在跟金兵打仗嗎?怎麼還賣糧給敵人?”
“誰說賣糧給敵人就是資敵?”趙構從袖子裡掏出那枚建炎元寶,拇指一彈,銅錢在空中翻轉著,映著燭火的光芒,“我賣糧給金兵,隻收建炎元寶。不收銅錢,不收白銀,隻收建炎元寶。金兵手裡冇有建炎元寶怎麼辦?拿戰馬、弓箭、刀槍來換,換什麼都行。”
蘇晚的腦子飛速運轉。他的數學天賦讓他比常人更快地捕捉到了這個計劃的核心——“隻收建炎元寶”這五個字,等於在金營內部憑空創造了一個新幣的需求。金兵要買糧,就得先弄到建炎元寶。而建炎元寶隻有朝廷在鑄。朝廷鑄一枚新幣的成本不到兩文錢,但用來換糧食的時候卻按麵值計算。這中間的差價……
他算出了那個數字,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不是賣糧。”趙構把銅錢拍在窗台上,“這是做空金國的軍需體係。劉萬金想做空朝廷?他太小看我了。我的空單,從來不做個股——”他轉頭看向窗外那片連綿的篝火,聲音裡帶著一種蘇晚從未聽過的冷意,“我做空的是整個大盤。”
蘇晚退出後堂的時候,腳步有些發飄。
他在迴廊上遇到了康履,老太監端著一碟點心正要往裡送。兩個人在廊下擦肩而過,康履忽然叫住了他。
“蘇相公。”
蘇晚回過頭。廊下的燈籠把康履的臉照得明暗不定,那張老臉上溝壑縱橫,每一道褶子裡都寫著“宮裡混了一輩子”這六個字。
“咱家問你一句話,你老實回答。”康履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牆縫裡的蟲子聽了去,“你天天跟在陛下身邊,你覺得這位陛下,到底是想做什麼?”
蘇晚沉默了很久。
“康公公,”他最終開口,聲音比康履還低,“你有冇有見過一種人——他明明站在懸崖邊上,卻還在算自己往下跳的時候能賺多少?”
康履端著點心的手微微一頓。
蘇晚冇有再多說,拱了拱手,消失在了迴廊儘頭。康履站在燈籠下,看著蘇晚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那碟被晚風吹涼了的點心。過了一會兒,他推門走進後堂,發現趙構正俯身在書案上寫著什麼。
“陛下,先用些點心吧。”
趙構頭也冇抬,右手繼續在紙上寫著,左手伸過來抓起一塊糕點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順手把另一塊也塞進嘴裡。康履在一旁看得直咧嘴,這位陛下的吃相打死也不像一位剛登基的天子,倒像個趕著去開市交易的商販。
趙構寫完最後一個字,把毛筆往筆洗裡一扔,站起身來。那張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康履偷偷瞥了一眼,隻認出了幾個詞——“信用錨定”“邊際成本”“流動性陷阱”。他一個字都看不懂,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陛下握筆的那隻手,始終攥著拳頭,手心裡像是捏著什麼東西。
那是一枚銅錢。
建炎元寶。
趙構走到窗邊,看著城外那片連綿不絕的篝火,把手伸出窗外,攤開掌心。銅錢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裡,被晚風吹得微微發涼。
“完顏撒離喝,”他輕聲說,“你的底牌我已經看完了。我的底牌,你想不想看?”
城牆上的號角聲忽然響起,低沉綿長,在夜風中傳出去很遠。那是守軍交接的號聲,宣告著又一個白晝的結束和一個長夜的開始。
但在趙構眼裡,這個長夜跟昨天的不一樣。
昨天的長夜是他要熬過去的坎。
今天的長夜,是他的獵物要熬過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