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八年四月二十六日清晨,記朝治下湖北區南桂城。
太陽照常升起,陽光灑在這座已經傷痕累累的城池上。但與往日不同,今天的陽光似乎格外刺眼,照在滿目瘡痍的街道上,照在破碎的屋頂上,照在那些還冇來得及清理的血跡上。
氣溫十八攝氏度,濕度百分之四十六,微風輕拂。從氣象上說,這又是一個典型的春日清晨。但從氣氛上說,南桂城已經變了。
街道上的行人少了大半。那些曾經熱鬨的商鋪,有一半以上都關著門。有些是被砸壞了,有些是老闆不敢開門了。偶爾有幾個行人走過,也都是行色匆匆,低著頭,不敢多停留一刻。
賣早點的鋪子還開著,但生意冷清。老闆站在門口,有氣無力地吆喝著,聲音沙啞。蒸籠裡冒著熱氣,但那香味似乎也淡了許多。
挑水的伕役挑著扁擔,木桶裡的水隨著步伐搖晃。但他的腳步比往日慢了許多,不是因為累,是因為冇精神。
掃街的民夫揮著竹帚,將昨夜的落葉和碎石掃成一堆。他的動作很慢,掃幾下就要停下來歇一歇,臉上帶著疲憊和麻木。
城中那些曾經翠綠的樹木,如今也遭了殃。不少樹枝被砸斷,樹葉落了一地。老槐樹的樹乾上,還有幾道深深的劃痕,不知是被什麼砸的。
鳥兒也少了。那些倖存的鳥,再也不敢在枝頭歡叫,隻是偶爾發出幾聲低鳴,像是在哀悼死去的同伴。
太醫館後院的涼亭已經徹底毀了。那塊巨大的石頭砸下來的時候,直接把涼亭砸塌了。瓦片、木梁、碎石,散落一地。如今隻剩幾根歪歪斜斜的柱子,孤零零地立在那裡。
前廳還算完好。九個人擠在裡麵,一夜冇睡。
三公子運費業靠在牆上,手裡拿著一塊乾糧,卻怎麼也吃不下去。他的黑眼圈很深,眼睛裡佈滿血絲,臉色蒼白得嚇人。
耀華興坐在他旁邊,也是一夜冇閤眼。她的頭髮有些淩亂,衣服上沾著灰塵,看起來狼狽不堪。
葡萄氏-寒春和妹妹林香擠在一起,兩人都睡著了,但睡得並不安穩,時不時會抽搐一下,嘴裡發出含糊的夢囈。
公子田訓坐在桌前,麵前攤著一張南桂城的地圖。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嘴裡唸唸有詞,不知在算什麼。
紅鏡武難得安靜地蹲在牆角,雙手抱頭,一言不發。他那“偉大的先知”今天也不靈了。
紅鏡氏坐在哥哥身旁,麵無表情,隻是靜靜地看著窗外的天空。無痛症讓她感受不到身體的疲憊,但心裡的疲憊,誰也躲不掉。
趙柳靠在門框上,短刀放在膝上,目光警惕地看著外麵。她是最警醒的一個,也是唯一一個還在保持戒備的人。
心氏站在窗邊,望著北方天際,一動不動。她已經這樣站了很久很久,不知在想什麼。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偶爾傳來的風聲,和遠處士兵們清理廢墟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運費業忽然開口。
“昨天死了幾個?”
公子田訓抬起頭,看著他,沉默片刻,說:“五個。”
運費業低下頭,冇有說話。
公子田訓繼續說:“加上前天死的十三個,一共十八個。受傷的……昨天二十三個重傷,輕傷的不計其數。前天五十七個重傷,輕傷八百多。”
房間裡又陷入沉默。
耀華興輕聲說:“那些受傷的人……能救回來嗎?”
公子田訓搖頭:“太醫館也被砸了,藥品不夠,人手也不夠。有些重傷的……可能撐不過去。”
運費業猛地抬起頭:“那還不快想辦法?”
公子田訓看著他,苦笑:“什麼辦法?藥品需要從外地調,但外麵的路被那些鳥盯著,誰敢出去送死?”
運費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紅鏡武忽然說:“我偉大的先知……不,我聽說,湖北區巡撫衙門已經在調集物資了。但需要時間。”
趙柳冷笑:“時間?那些重傷的人,等得了時間嗎?”
紅鏡武低下頭,不敢說話。
葡萄氏-寒春被他們的對話驚醒,揉了揉眼睛,輕聲問:“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公子田訓看了看窗外:“辰時剛過。”
葡萄氏-林香也醒了,迷迷糊糊地問:“那些鳥還會來嗎?”
眾人沉默。
這個問題,誰也回答不了。
心氏忽然開口:“會。”
眾人看向她。
心氏冇有回頭,依然望著北方天際,淡淡道:“它們還在北邊。冇有離開。隨時可能再來。”
運費業臉色發白:“那怎麼辦?”
心氏冇有回答。
公子田訓站起身,走到窗邊,和心氏並肩而立。他望著北方的天空,緩緩說:“我們需要想個辦法。不能一直被動捱打。”
趙柳問:“什麼辦法?”
公子田訓說:“找到馴鳥的人。殺了他們,或者趕走他們。那些鳥隻是工具,冇了主人,就不會再來。”
耀華興問:“可是他們在哪兒?我們連是誰都不知道。”
公子田訓沉默。
心氏說:“北邊。三十裡外的山上。”
眾人一愣。
公子田訓看著她:“你怎麼知道?”
心氏淡淡道:“昨天那些鳥飛走的方向。每次都是正北。三十裡外有座山,是這附近唯一適合藏人的地方。”
公子田訓眼睛一亮:“有道理!那些鳥需要落腳的地方,那座山最合適。”
趙柳站起身:“那還等什麼?我們去端了他們!”
公子田訓搖頭:“不行。我們現在去,隻會打草驚蛇。而且路上要穿過那片被鳥盯著的地方,太危險。”
運費業問:“那怎麼辦?”
公子田訓說:“等晚上。那些鳥晚上不飛。我們趁夜潛入,殺了那些馴鳥的人。”
眾人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心氏忽然抬頭,看向北方天際。
“來了。”
眾人臉色大變,紛紛衝向門口。
北方的天空中,密密麻麻的黑點正快速移動過來。數量比昨天少得多,隻有幾百隻,但依然足以讓人心驚膽戰。
公子田訓大喊:“快躲!”
眾人四散躲避。耀華興拉著葡萄姐妹往屋角跑,公子田訓護著腦袋衝向桌子下麵,趙柳拽著紅鏡武往牆角躲,紅鏡氏被哥哥拖著跑,心氏一把抓住還在發呆的運費業,把他拖到牆根下。
那些鳥飛臨南桂城上空,開始俯衝投擲。
這一次的“彈藥”,比昨天更稀疏。零零星星的石頭從天而降,有的砸在屋頂上,有的砸在街道上,有的砸在空地上。
冇有昨天那種密集的“石雨”,也冇有前天那種恐怖的巨石。隻是零星的、偶爾的襲擊。
但即便如此,依然造成了損失。
一塊石頭砸在一個冇來得及躲閃的百姓頭上,那人慘叫一聲倒在地上,鮮血直流。
一塊石頭砸在一間茅草屋上,屋頂被砸出一個窟窿。
一塊石頭砸在一輛馬車上,車廂被砸出一個凹坑。
眾人躲在屋裡,聽著外麵那零星的“砰砰”聲,心中既慶幸又憤怒。
慶幸的是,這次的襲擊不嚴重。
憤怒的是,那些鳥還在。它們還會來。一次又一次,直到把南桂城徹底摧毀。
運費業躲在牆根下,雙手抱頭,嘴裡不停地罵著:“媽的……媽的……有種下來打啊!飛那麼高算什麼本事!”
心氏冇有說話,隻是警惕地盯著天空。
空襲持續了不到一刻鐘,鳥群就飛走了。
眾人走出屋子,看著外麵的損失,心情複雜。
這一次,死了零人。重傷兩個,輕傷十幾個。
比起前兩次,這簡直是好訊息。
但冇人高興得起來。
因為誰都知道,這不會是最後一次。
四、第六次空襲
午時剛過,太陽正烈的時候,第六次空襲來了。
這一次的鳥群,比上午更多一些,有五六百隻。它們從北方天際飛來,氣勢洶洶,直撲南桂城。
百姓們已經習慣了。聽到那熟悉的鳴叫聲,他們立刻扔下手裡的東西,往屋裡跑。街道上很快空無一人,隻有那些來不及收走的攤位和貨物,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鳥群開始俯衝投擲。
這一次的“彈藥”,比上午更密集一些。石頭如雨點般落下,砸在屋頂上、街道上、空地上。雖然還是冇有前天那種恐怖的巨石,但也足夠讓人心驚膽戰。
一塊石頭砸在醉香樓的屋頂上,瓦片碎裂,嘩啦啦掉下來。
一塊石頭砸在街邊的水缸上,水缸“砰”的一聲炸開,水流得到處都是。
一塊石頭砸在一個躲閃不及的士兵肩上,那人悶哼一聲,捂著肩膀蹲下。
眾人躲在屋裡,聽著外麵的“砰砰”聲,臉色都很不好看。
紅鏡武喃喃道:“我偉大的先知……求求你們彆來了……”
趙柳瞪了他一眼:“你的先知有什麼用?能趕走它們嗎?”
紅鏡武低下頭,不敢說話。
運費業靠在牆上,咬著牙,一言不發。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知是怕,還是怒。
空襲持續了半個時辰,比上午長得多。
當鳥群終於散去時,太陽已經開始偏西了。
眾人走出屋子,看著外麵的損失,心情沉重。
這一次,死了兩人。重傷八個,輕傷四十多個。
比起前天,這不算嚴重。但比起上午,這嚴重得多。
兩人。又死了兩人。
加上前兩天的十八人,一共二十人。
二十條人命。
運費業看著那些被抬走的屍體,看著那些哭得撕心裂肺的家屬,眼眶漸漸紅了。
“媽的……”他咬著牙,聲音發抖,“媽的……”
他忽然轉身,一拳砸在牆上。
“砰!”
牆上留下一個血印。他的拳頭破了,血流了下來。
但他冇有感覺。
他隻是看著北方的天空,一字一頓地說:“我要殺了他們。”
耀華興走過去,輕輕握住他的手,用布條幫他包紮。
“三公子,”她輕聲說,“我們會報仇的。但不是現在。”
運費業看著她,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二十個人……”他哽咽道,“二十個人死了……就因為那些混蛋想用鳥砸我們……”
公子田訓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今晚。今晚我們就去。”
運費業擦乾眼淚,點點頭。
太陽落山,暮色四合。
南桂城的街道上,一片寂靜。冇有燈火,冇有人聲,隻有偶爾傳來的風聲和遠處傷者的呻吟。
那些鳥冇有再出現。也許它們在休息,也許它們在等待天亮。
但不管怎樣,今夜是安全的。
太醫館前廳裡,九個人正在做最後的準備。
公子田訓在檢查長劍,趙柳在磨短刀,心氏在整理雪橇棍,耀華興在清點弓箭。葡萄姐妹和紅鏡兄妹雖然冇有戰鬥力,但也堅持要一起去。
“你們去乾嘛?”趙柳皺眉,“去了隻會拖後腿。”
葡萄氏-寒春說:“我們可以在山下接應,萬一有人受傷,我們能幫忙包紮。”
紅鏡武挺起胸膛:“我偉大的先知可以預判危險!”
眾人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三公子運費業也站了起來。
“我也去。”
眾人看向他。
“你去乾嘛?”公子田訓說,“你又不會打架。”
運費業握緊拳頭:“我不會打架,但我會罵人。等你們抓到那些混蛋,我要當麵罵他們。”
眾人一愣,隨即都笑了。
耀華興說:“好。那就一起去。”
夜幕降臨,九個人悄悄走出南桂城,消失在夜色中。
北方,三十裡外的那座山上,那些馴鳥的人還不知道,死神正在逼近。
與此同時,南桂城外三裡坡的陰影中,一個渾身纏滿繃帶的人影正死死盯著那座城池。
刺客演淩。
他剛從溫春河裡爬出來不到兩個時辰,身上的傷口還在滲血,每呼吸一下都疼得渾身發抖。但他冇有離開,也冇有找地方躲起來養傷。
他就那麼蹲在樹林邊緣,看著遠處那座城。
看著那些鳥飛來。看著石頭落下。看著城中升起塵土。看著百姓們四散奔逃。
他的心在狂跳。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興奮。
“混亂……”他喃喃道,聲音沙啞得像破鑼,“越混亂越好……”
混亂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守備鬆懈,意味著冇人注意他,意味著他可以趁亂混進去,趁亂抓人,趁亂逃跑。
他想起那些“值錢貨”——耀華興、葡萄姐妹、公子田訓、紅鏡兄妹、趙柳、心氏,還有那個貪吃貪睡的三公子運費業。
他們現在一定很慌亂吧?一定躲在某個地方瑟瑟發抖吧?
這就是最好的機會。
他掙紮著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摔倒。他扶著樹乾,大口喘氣,等那股暈眩過去,然後咬著牙,一步一步向南桂城挪去。
“等著……我來了……”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幽光,如同餓狼。
——未完待續,請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