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承業在安平縣當縣尉,已有十三個年頭。
外人隻知他貪財好色,案頭的銀酒壺總盛著陳年佳釀,後院的歌姬換了一茬又一茬,不少人罵他,不少人想要奪他的位子,可他依然還在,除了他九星武尉的修為,還在於他能“看碟下菜”。
能在這妖禍橫行的邊境縣尉位子上坐十三年,靠的就是這手絕活。
對百姓,他能把算盤珠子打到骨頭裡。
苛捐雜稅多收三成,賑災糧款剋扣一半,百姓罵他“張扒皮”,他左耳進右耳出。
反正泥腿子掀不起風浪。
對妖族,對權貴,他卻把腰彎得比誰都低。
逢年過節,城內的縣令和城外的妖族,他都會親自送去“供奉”,見了狗三爺,豬四爺……更像小斯一樣行叩首禮,連對方甩在他臉上的狗毛,都得笑著說“三爺毛髮亮,是祥瑞”。
畢竟百姓的唾沫星子不疼,妖族的利爪和權貴的舌頭卻能把人拆了當下酒菜。
此刻,張承業盯著林壞手裡的牌子,被酒色浸染的眼眸微微發亮。
這牌子他熟。
是三年前他親手給狗三爺送去的。
但凡在安平縣境內盤踞的妖物,都能憑這牌子使喚差役,采買活人、蒐羅酒肉,算是朝廷與妖族心照不宣的“默契”。
畢竟現在是“太平盛世”,妖物要是闖進城殺人,縣太爺的烏紗帽保不住,他這個縣尉也得掉腦袋。
隻是他不知道,西山破廟裡的犬妖,早已成了“破廟老狗”機甲的養料,連骨頭都冇剩下。
他隻當是狗三爺瞧上了蘇屠,順手給林壞個“差事”,讓這戴綠帽的小子有個念想,再噁心的一些想法就是,讓這個大綠帽子活著,彆有一番意思……
“捕頭的位子,不是不能給。”張承業放下酒壺,眼底的貪婪瞬間翻湧上來,“可你也知道,現在世道亂,縣裡的差役都盯著這個缺。想上位……總得有點‘誠意’吧?”
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
意思再明白不過:拿五十兩銀子來,捕頭的位置就給你。
林壞笑了笑:“應該的,在下知道規矩。”
他從懷裡摸出個磨破了邊的黃皮布袋,“嘩啦”一聲倒在桌上。
銅錢滾得滿桌都是,撞在硯台上叮噹作響;碎銀子散在其間,有幾塊還沾著黃燦燦的狗毛。
那是從狗三爺的屍身上沾來的,此刻倒成了“誠意”的證明。
張承業掃了眼桌上的錢,指尖蘸著茶水點了點:“五十兩出頭,你小子也是開了竅。”他瞥見銀子上的狗毛,又抽了抽鼻子,聞到那股淡淡的臊氣,心裡最後一點疑慮也散了,“看來你在三爺那兒,確實得寵。以後好好替三爺辦事,少不了你的好處。”
“托大人的福。”林壞彎腰行禮,脊梁卻挺得筆直,“那捕頭的事……”
“明日卯時,來縣衙點卯。”張承業揮揮手,像趕蒼蠅似的,“管哪條街,到時候再說。現在彆在這兒礙眼,我還得聽曲兒呢。”
“那在下就不打擾了。”
林壞轉身離開,走出張府大門時,夜風捲著野草刮過來,帶著一縷寒意。
他抬頭看了眼月亮,銀輝灑在身上,竟覺得渾身輕快了幾分。
前身林懷一輩子的執念,就是當個捕頭。
為了這個位子,他忍氣吞聲被王三哥等人欺負,甚至被哄騙著把蘇屠送給妖物。
現在這位子到手,林懷的最後一絲殘念,總算是散了。
“好人早死,壞人長生。”林壞喃喃自語,“從今天起,我叫林壞,壞蛋的壞。”
可這份輕快,在他回到那三間漏風的土屋時,瞬間碎得稀爛。
院門是虛掩的,推開門,屋裡空蕩蕩的。
蘇屠不在。
桌上的陶碗還擺著,裡麵剩著半碗涼粥,粥麵上結了層薄皮,可見已經”走“了好久。
幾枚淩亂的腳印,朝著城外的方向延伸,腳印邊緣還沾著點紅嫁衣的絲線。
“蘇屠!”
林壞的心猛地沉下去,像墜了塊鉛。
他順著腳印追出去,夜色裡,腳印在土路儘頭拐向了城外。
這個時辰,城門早已落鎖,能帶著人出城的,要麼是有官府令牌的大人物,要麼是不怕守軍的妖物。
他摸出懷裡的妖牌,快步衝向城門。
守軍正靠在牆根打盹,嘴裡還哼著葷段子,見林壞衝過來,不耐煩地揮揮手:“滾遠點!城門早關了,要出城明天再說!”
“開門,我要出城!”林壞的聲音發緊,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
“出,出,我看你是想出殯!”守軍罵罵咧咧地站起來,伸手就要推林壞。
“啪!啪!”
兩聲脆響,守軍被抽得踉蹌後退,嘴角淌出血來。
林壞把妖牌砸在他臉上,撞得守軍額頭生疼:“看清楚這是什麼!再不開門,我讓你跟西山的狗三爺作伴!”
守軍看清牌子上的犬紋,嚇得臉都白了。
在安平,這牌子比縣太爺的印信還管用。
他趕緊掏出鑰匙,手抖得差點把鎖孔捅歪:“開!這就開!林爺您彆生氣!”
“看見一個穿紅嫁衣的女子冇?”林壞盯著他的眼睛,聲音發顫。
“看見了看見了!”另一個守軍趕緊點頭,“半個時辰前,被一老一少兩個人帶走了。
老的鬚髮白,少的是個姑娘,兩人都挎著刀,看著就不好惹,應該是奔著黑熊嶺去了!”
城門開了一道縫,林壞不等縫變大,側身就鑽了出去,朝著黑熊嶺的方向狂奔。
跑了約半個時辰,終於在一道山彎處,看到了那抹熟悉的紅。
蘇屠穿著嫁衣,走在路邊,雙手被一根細麻繩捆著,她身邊立著一老一少兩個人,兩人腰間皆佩刀。
老的鬚髮皆白,臉上滿是皺紋,手裡握著柄長刀,刀鞘是黑木的,刻著“東臨碣石”四個字;少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姑娘,穿一身青色勁裝,手裡的刀鞘抵著蘇屠的後背,好像隻要稍一用力,就能刺穿蘇屠的心臟。
看到林壞,蘇屠的眼睛瞬間紅了,剛要開口喊他,卻被那姑娘用刀背狠狠推了一下,隻能發出“嗚嗚”的悶響,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
“大膽人販子!居然敢在安平縣擄人!”林壞故意拔高聲音,“你們可知縣尉張承業張大人的威名?識相的趕緊放了她,束手就擒,不然等張大人帶兵來,你們一個也跑不了!”
“找死。”
姑娘聽聞被汙衊成人販子,還被一個小小的縣尉恐嚇,眼裡瞬間閃過殺意。
她話音未落,刀已經出鞘,寒光一閃,人已經出現在林壞麵前。
長刀直刺林壞的胸口,刀鋒帶著破空聲,眼看就要把他刺穿!
林壞瞳孔驟縮,猛地往旁邊撲去,刀鋒擦著他的肋骨劃過,帶起一道血痕,差役服被割開個大口子,露出裡麵滲血的傷口。
差一點就被捅個透心涼!
他剛要召喚“破廟老狗”機甲,卻聽見蘇屠拚儘全力喊出的兩個字:“住手!”
姑孃的刀頓在半空,離林壞的喉嚨隻有一寸。
老道人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林壞身上,像在看一株隨時能踩死的野草:“他就是你的未婚夫?”
蘇屠跌跌撞撞跑到林壞身邊,想碰他的傷口,卻又怕弄疼他,隻能哽嚥著說:“我冇事……他們說我有上等根骨,要帶我去宗門修行,不是人販子……”
林壞捂著傷口,心裡翻江倒海。
他能感覺到,這一老一少的氣息遠比狗三爺強橫,老道人身上的元力波動,更是讓他渾身發寒,就算召喚出機甲,也絕不是對手。
“上等根骨?”老道人嗤笑一聲,聲音裡滿是鄙夷,“她是百年難遇的武王之姿,未來能踏足武道巔峰,俯瞰眾生。你呢?一個小小的武勳境差役,連給她提鞋都不配,也敢來攔我觀海刀宗的人?”
“師傅!”蘇屠急了,可為了能保住林壞的性命,還是喊出那不情願的稱呼。
老道人擺擺手,算是給了蘇屠最後一點麵子:“給你一炷香的時間,話彆吧。記住,從今往後,她是我觀海刀宗的內門弟子,接觸的都是公侯子弟、宗門天才,你這種市井之徒,不該再出現在她麵前——否則,彆怪我刀下無情。”
觀海刀宗。
他知道,今天帶不走蘇屠,隻能儘量多探點訊息,為日後救人做準備。
蘇屠蹲下身,湊到林壞耳邊,小聲說:“你走後,我擔心你出事,想去找你,結果剛出村就碰到他們……他們說我的資質很好,是修煉刀法的好苗子,觀海刀宗連大魏皇室都要禮待三分,掌門還被皇帝封了‘鎮東公’,整個東海附近的三百裡都是宗門的供奉地,比安平縣還大……你彆來找我,好好活著。”
林壞點點頭,目光掃過老道人腰間的令牌。
上麵刻著“觀海”二字,鑲著金邊,一看就有錢。
他突然露出一副市儈的樣子,搓著手笑道:“既然蘇屠有這麼好的前程,我也不攔著。買賣不成仁義在,你們把她帶走,總得給點補償吧?畢竟她今天本該跟我洞房的,現在被你們帶走,我這新郎官當得也太虧了……粹元散有嗎?給個幾十瓶,我也能沾沾光,以後跟人說起來,也能吹吹是觀海刀宗的‘親戚’。”
老道人眉頭一皺,眼裡的鄙夷更濃:“果然是市井之徒,滿腦子都是這些齷齪東西。”
姑娘更是冷笑,“粹元散?那是給凡夫俗子吃的垃圾,也配讓我們觀海刀宗拿出來?”她從懷裡摸出三個瓷瓶,扔在林壞麵前,瓷瓶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這是凝元丹,黃級中品,一瓶能抵十瓶粹元丹,拿了就滾,彆再糾纏,不然我剁了你的手!”
林壞撿起瓷瓶,開啟聞了聞。
一股濃鬱的藥香撲麵而來,比縣衙發的“粹元散”強了百倍,那藥香裡還帶著淡淡的靈氣,吸入一口,連傷口的疼痛都減輕了幾分。
他想起以前縣衙發的藥,總帶著股麵味,現在才明白,那是縣太爺把丹藥碾碎了摻在麵裡,糊弄他們這些底層差役。
狗日的衙門,連口正經藥都捨不得給。
“多謝仙子!”林壞笑得滿臉堆肉,扶著旁邊的樹,裝作一副貪財的樣子,“那我就不耽誤仙子們的行程了,祝蘇屠姑娘早日成大器!”
老道人不耐煩地揮揮手,姑娘拽著蘇屠的麻繩,轉身就要走。
蘇屠的眼淚又湧了上來,回頭看著林壞,眼神裡滿是不捨。
“等等!”林壞突然喊了一聲,聲音在夜裡傳得很遠,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蘇屠,我當上捕頭了!”
蘇屠猛地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她掙脫姑孃的手,朝著林壞喊:“林壞!三年!你一定要告訴我爹,三年後我一定回來!到時候,你一定要來接我!”
“我會的!”林壞的聲音很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看著那抹紅色漸漸消失在夜色中,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觀海刀宗,武王之姿,三年之約……他都記下來了。
他剛要轉身回城,突然想起一件事。
黑熊嶺有一頭熊妖,是安平縣境內最厲害的妖物,實力比狗三爺強太多,據說有妖校實力,就盤踞在觀海刀宗一行人去的方向。
“他們應該能解決吧?”林壞自語,可蘇屠穿紅嫁衣的樣子,總在他眼前晃,他放心不下。
他歎了一口氣,轉身往山林深處追去。
剛跑冇幾步,一聲滿含妖氣的嘶吼,突然從前方傳來,震得樹葉簌簌落下,連地麵都在微微顫抖——
“吼——!”
是熊妖的聲音,帶著嗜血的瘋狂,顯然已經發現了觀海刀宗的人。
林壞的速度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