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風厚重,綉著層層疊疊的牡丹,金線在昏光下泛著冷膩的光澤,將春兒徹底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縫隙裡透進的光,像一道慘白的刀口,斜劈在猩紅的地毯上。
她蜷在陰影裡,將自己縮成更小的一團,連呼吸都壓扁在胸腔。
然後,她看見了一雙鞋——軟緞繡鞋,淺碧的底子,上麵綉著疏疏的纏枝梅,鞋尖綴著一粒小小淺緋色絨球,隨著步伐,巍巍的顫著。
鞋的主人站定了,就在屏風外三步遠的地方。衣裙摩擦的窸窣聲停下,一個纖巧的身影盈盈拜下。
“選侍江氏,見過進寶公公。”
聲音清淩淩的,像玉片相擊。
春兒陡然僵住——竟是小主!
“小主子折煞了。”進寶的聲音從榻上傳來,虛浮,卻像浸了油的絲綢,滑而涼,聽不出半分真切的情緒,“奴婢傷重,起不得身,不然……該去小主殿裏,好好道個謝。”
道謝?
春兒的握緊拳,指甲陷進肉裡,小主先前認識乾爹嗎?
“公公為主負傷,是大義。”江選侍的聲音依舊溫婉,可那溫婉底下,彷彿繃緊了一根弦,“隻是這‘謝’從何來,妾身愚鈍,實在……聽不懂。”
“嗬。”
進寶喉間滾過一聲極輕的笑。
“自然是謝小主,”他頓了頓,將重音落在後半句,“替咱家照看那個不成器的乾女兒。”
外間徹底靜了。
屏風縫隙外,那雙淺碧繡鞋的鞋尖,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往裏扣了扣。一個想要退縮,又強自按捺的動作。
“不知……”江選侍的聲音遲了半拍才響起。春兒從那平穩的語調裡,聽出了一絲極力壓製的、細微的顫音,“公公指的乾女兒是……”
春兒腦子裏“轟”的一聲。
一息之間,一段念頭狠狠鑿進她混沌的靈台:
乾爹什麼都知道。
而小主……小主也要知道我在騙她了。
掌心的舊傷猛地灼痛起來,脖頸上的銀鏈子也像驟然收緊,勒得她眼前一黑,喉頭腥甜。
她像被掐住脖子按進冰水裏,張著嘴,卻吸不進一口氣。
“小主是聰明人。”
進寶的聲音冷了下來,不再是滑涼的絲綢,而是驟然凝凍的、佈滿裂痕的湖麵,底下暗流洶湧。
“何必與咱家……打這啞謎。”他緩緩地,“冬月十二,酉時三刻,禦花園西角門的碎石小徑。小主讓那個叫巧穗的丫頭,跟了一路吧?”
“!”
屏風外,那雙繡鞋像是被火燎了,驚惶地倒退了半步。絲綢裙擺急速摩擦過地毯,發出“沙”的一聲短促的輕響。
幾乎同時,春兒懷裏那個早已空癟、卻一直貼身藏著的荷包,因她身體的顫抖,“噹啷”一聲滑脫出來,掉在厚重的地毯上。
裏麵那個粗糙的小瓷瓶滾了出來,那悶悶的滾動聲,此刻清晰得如同驚雷。
春兒嚇得魂飛魄散,慌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一聲驚呼憋回喉嚨。她哆嗦著手,慌慌張張彎腰去撿。
外間的靜默隻持續了短短一息。
“小主,”進寶的聲音重新響起,莫名帶上一分威儀,似在宣讀什麼金科玉律,“主僕名分,乃宮中鐵律。與奴僕相稱姐妹的話,更是大忌。小主日後,還需慎言。”
這話像一道無形的界碑,轟然立在春兒和江選侍之間。
“三日後,皇後娘娘在梅園設宴賞雪。”他話鋒突兀地一轉,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娘娘最愛靈秀懂事的女子,尤喜才情。皇後口諭……會傳到儲秀宮東偏殿。”
他又頓了頓。
“去不去,全看小主自己。”
這不是邀約。這是明碼標價的交易。是遞過來的一根蛛絲,也是懸在頭頂的一把刀。
“公公……”江選侍的聲音終於泄出了一絲外露的情緒,那聲音綳得太緊,帶著細微的破音,是絕處逢生的激動,更是踏入深淵的恐懼,“謝……謝過公公指點迷津。隻是妾身……”
“隻要小主,”進寶打斷她,聲音裡的疲憊更深,“日後,照拂著咱家那乾女兒便好。那丫頭心眼實,缺個明白人提點兩句。小主聰慧,咱家放心。”
話說得滴水不漏,甚至堪稱體貼。可春兒在屏風後聽著,隻覺得渾身血液一寸寸涼下去,冷得她牙齒開始不受控製地輕輕磕碰。
“自然。”江選侍的聲音立刻接上,那溫柔的語調又回來了,“春兒那丫頭……妾身也是真心喜歡的。看著憨直,內裡卻有幾分難得的巧智。更難得的,是忠心。”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格外清晰。
“嗬。”
進寶又笑了聲。這次的笑很短,像冰錐子斷裂的脆響。聽不出是認可,還是譏諷。
“小主,慢走。”
身影在原地靜默了一瞬,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隻是盈盈再拜,裙擺拂過地毯,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門軸發出輕輕的“吱呀”一聲,隨即合攏。
內室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隻有炭火在銅盆裡偶爾“嗶剝”一聲,炸開一點轉瞬即逝的光。
香爐裡,沉水香一絲一絲彌散,那原本清冽的香氣,此刻濃得化不開,沉甸甸地壓在口鼻之間,帶著一種陳舊而奢靡的窒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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