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出來?”
進寶的聲音終於響起,不高,卻像鞭子抽在春兒緊繃的神經上。
她手腳並用地爬出來,渾身都在抖。方纔聽到的那些話在腦子裏橫衝直撞,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瘋鳥,撞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一個念頭清晰地刺出來:她像個傻子,被耍了。
不,不止。
小主從一開始就知道她在撒謊——那些溫柔的注視、關切的詢問,全都是看戲似的,等著她自己把戲演砸。她那些沾沾自喜的遮掩、那些以為瞞過去的僥倖,在小主眼裏,恐怕就像看個蹩腳的戲子在台上蹦躂。
更讓她發冷的是——乾爹也知道。他什麼都知道,卻任由她像隻矇眼的耗子,在兩位主子心知肚明的夾縫裏鑽來鑽去,直到她自己撞得頭破血流,才一把拎出來。
滾燙的羞憤混著無處可逃的恐懼,燒得她指尖發麻。她看見進寶半倚在榻上,那雙深黑的眼睛正平靜地看著她,裏麵沒有絲毫意外,隻有一片洞悉一切的、冰冷的瞭然。
“撲通”一聲,她重重跪下去。
額頭磕在柔軟的地毯上,發出悶響。聲音又脆又急,像要將這些日子所有的惶恐、委屈、自作聰明都倒出來:
“奴婢有罪!奴婢愚鈍!奴婢不該詆毀乾爹,不該擅動乾爹賞的銀子,不該……更不該——”
“噹啷”進寶揮下床邊的一個青花瓷瓶,瓶子落在厚毯上沒碎,隻截斷了她語無倫次的懺悔。
隨即,他咳了起來。
那咳嗽聲是摧枯拉朽的,從胸腔深處掙出來,帶著重傷的濁音。瘦削的肩膀聳動著,像寒風中即將折斷的枝。
春兒的心猛地一揪。
幾乎是沒有思考——她的身體已經撲了過去。半個身子撐住他搖晃的肩背,另一隻手從袖中掏出帕子,迅速而輕柔地掩在他唇角。
動作流暢得可怕。
彷彿這身骨肉魂魄,早已被融進了那些規訓裡。他一聲咳,便敲響了她這具人形器皿的磬,餘音未散,手腳已自有主張地動了起來。
進寶的咳嗽漸漸平息。
他靠回軟枕上,喘息微重,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幾分,唇上那道咬痕滲出了一點新鮮的血色。
春兒收回手,跪回原地,指尖還捏著那塊沾了血絲的帕子。她看著帕子上的那點紅,腦子裏一片空白。
那個從荷包裡滾出的小瓷瓶,動作間掉落在腳踏邊。
進寶垂眸,用還能動的左手,兩根手指將它拈了起來。瓷瓶很粗糙,釉色不均,瓶身上還有燒製時留下的細小氣泡。他放在指間轉了轉,目光落在春兒臉上。
“江小主,”他問,聲音因咳嗽而更加沙啞,“待你如何?”
春兒張了張嘴。
小主待她……好。
這個“好”字還沒成形,屏風後那些冰冷的對話就湧了上來,瞬間把這個字泡得發脹、變形。
銀子是好的,葯是好的,溫言軟語也是好的。可這些“好”下麵,突然長出了她看不懂的根須,盤根錯節,紮進她剛剛覺得有點暖和的心窩裏,一陣悶鈍的疼。
她分不清了。就像一碗糖水裏突然被人倒進了黃連,攪成一團,她喝下去,隻知道又甜又苦,嗆得她想吐,卻吐不出來。
進寶看著她一點點空洞的眼睛,唇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
“咱家讓你去儲秀宮,”他緩緩道,每個字都像在掂量,“不是讓你去認姐姐妹妹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脖頸上那截閃爍的短銀鏈。
“江選侍,家世單薄,好拿捏。”他話鋒一轉,“可她也不是傻子。”
春兒渾身一顫。
“你想遮掩,”進寶的聲音低下去,像在說一個再明白不過的道理,“不是錯事。宮裏誰不遮著幾副麵孔?”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微微發抖的手指上。
“蠢的是,你拿她的‘好’,當糊臉的粉。更蠢的是,粉搽多了,自己對著鏡子……都快認不出裏頭是誰了。”
“現在,”他的聲音壓得更低,近乎耳語,卻字字清晰,
“咱家幫你,把臉擦乾淨。”
他不再看她,目光轉向一旁小幾上那碗早已涼透的葯。
葯汁濃黑,沉澱在碗底,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
“端過來。”他說。
春兒慌忙起身,捧起葯碗。碗壁冰涼,觸手生寒。
進寶挪動自己未傷的左手,擦著春兒的手背接過葯碗。
他的手很涼,麵板下骨節分明,帶著重傷之人特有的、衰敗的寒意。可他的力道卻穩,將碗沿送到她唇邊。
“喝。”
春兒愣住了。
她仰起臉,對上他的眼睛。那雙深黑的眸子裏沒有任何情緒,隻有一片不容質疑的平靜。
她仰著頭,就著他的手,張開嘴。
第一口葯汁灌入喉中,苦得她頭皮發麻。那是藥材熬到極濃後、帶著焦糊氣的苦,從舌尖一路灼燒到胃底。
她沒有停。
他喂一口,她便咽一口。吞嚥得很急,來不及嚥下的葯汁順著嘴角溢位來,沿著下巴淌進衣領,濕漉漉、黏膩膩地貼在麵板上。
可她不敢抬手去擦,隻是拚命地吞嚥,彷彿她生來就是為了承接他給予的一切——無論甘甜,還是苦澀。
她眼睛嗆出淚來,眼前一片模糊,可腦子裏忽然一片冰冷的清明——乾爹在用這碗黑汁子,把她這幾日在儲秀宮沾染的、那點對旁人暖意的“貪”,從喉嚨到腸子,洗得乾乾淨淨。
碗漸漸見了底,隻剩下最底下濃稠的藥渣。
進寶停了手。
碗沿仍抵在她唇邊,他垂眸看著,看著葯汁在她下巴上蜿蜒出的那道水痕,看著她被嗆得細微抽動、卻依舊順從仰起的脖頸。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抬起自己冰涼的左手,拇指沿著她下巴上那道葯痕,緩慢地、用力地,向上抹去。
動作不像擦拭,更像塗抹,將那份苦澀,更深地烙進她的麵板。
他的指尖很涼,帶著葯碗的寒氣。劃過她溫熱的麵板,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慄。
“苦麼?”他問。
春兒的眼淚滾下來,混著他指尖的葯漬。她點頭,說不出話。
“那就記住這苦味兒。”他說,拇指最終停在她的下唇,微微用力按壓,“記住它從哪兒來。”
然後,他收回手,將那隻沾了她眼淚和葯漬的拇指,舉到兩人視線之間。
燭光下,指尖濕潤,泛著葯汁的褐和淚水的光。
“瞧,”他聲音沙啞,指尖輕輕撚動,彷彿在感受那點濕潤的質地。
“從今往後,你命裡的滋味——是苦是鹹,是疼是癢,都得先過咱家的手。”
“聽明白了?”
她點頭流著眼淚,重重點頭。
他微微勾了勾唇,從小幾上撚出一顆蜜漬金桔,自己緩緩吃下,唇上留下蜜光。
然後俯身靠近,讓那點甜香通過吐息散發出來:
“來日若有甜……也得是咱家,親手,喂到你嘴裏。”
他盯著她驟然縮緊的瞳孔,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殘忍:
“等哪天……你讓咱家覺得,你配得上了。”
“就從這兒。”
他的指尖,再次輕輕點了點自己殘留蜜色、橫戈著傷口的嘴唇。
“懂了麼?”
春兒看著那近在咫尺卻永不落下的指尖,看著那點虛幻的、屬於他的甜光。
她喉頭不自覺吞嚥一下,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窗外,最後一絲黑暗,正被一種渾濁的、鐵灰色的黎明緩慢吞噬。
風燈的光還沒斷氣,那團黃暈又淡又軟,像是隨時要化在早晨裡。它就這麼晃晃悠悠地,趴在那扇窗上。
映著榻上模糊的輪廓,和地上那個頹然俯低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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