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兒解決完,躡手躡腳挪到院裏。小腹的隱痛還未散盡,她悄悄籲了口氣——幸好乾爹沒在院子裏等。
她低頭看看自己:灰撲撲的太監袍子又寬又大,帽簷下的頭髮汗濕地黏在額角,渾身散發著狼狽的汗味和太陽烘烤過的燥氣。
得先收拾乾淨。這副模樣,別說回話,連湊到乾爹跟前都是不敬。
她剛抬腳往自己小屋挪,後頸的汗毛突然一炸——一道青影挾著風聲擦過耳畔。
“啪!”
青瓷茶盞在她鞋尖前炸開,滾燙的茶水混著瓷片飛濺,幾點灼熱直燙上腳踝。
春兒渾身一顫,血卻涼了。
“滾進來。”
她連滾帶爬撲過去,帽子掉了也顧不得撿。腦子裏像一鍋煮糊了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混亂的泡:乾爹發這麼大的火,該不是為方纔那點失儀——那便是差事辦砸了?
這念頭剛落,心底那點殘留的雀躍,瞬間就被冰水澆得透涼,連半分餘溫都沒剩。
她幾乎是栽到地上,聲音又快又急:“乾爹息怒,奴婢錯了。”
屋內燃著淡淡的沉水香,混著一絲未散的葯氣。桌角的冰鑒冒著白霧,絲絲涼意滲出來,卻壓不住那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低壓。
進寶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著另一隻茶盞的杯沿,骨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聞言,動作頓了半拍,指腹緩緩碾過杯沿——那裏已有了細微的、冰裂般的紋路,是他方纔無意識間生生掐出來的。
他本在等她。等看這把新磨的笨刀,經了這場他推向的風雨,是捲了刃,還是意外地磨亮了幾分。
梁太妃的事,無論她成敗,他皆有後手兜底。派她去,不過是想看看,這塊愚鈍的石頭裏,究竟能榨出幾分急智與狠勁。她竟成了,他確實有些意外,甚至……有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驕傲。
可他沒等到她回話,沒有等到想像中的雀躍或邀功。
他隻等來她衝出院門、直奔官房的背影,和那陣嘩然作響的水流聲。
那聲音不光澆滅了他難得的耐心,更像一隻粗暴的手,將他從某種微妙的、高高俯視的雲端,狠狠拽回了地麵——拽回了一個有血有肉、會飢會渴的女人麵前。
此刻,她倒跪在這裏,認罪認得如此利落。
進寶從鼻腔裡哼出一聲極短促的氣音,嘴角扯起個要笑不笑的弧度。那笑意隻僵在唇角,像一道勉強縫合的傷疤。
春兒偷偷抬眼撞見,嚇得立刻將額頭死死抵在手背上,連呼吸都屏住了。
“說說,”進寶開口,聲音平得像結了冰的湖麵,聽不出底下是暗流還是死水,“哪錯了。”
“奴婢愚笨,差事辦的不好……還讓乾爹費心派人接應……還有、還有太妃……”春兒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乎成了氣音,“是不是……沒辦成?”
差事。
進寶搭在杯沿上的指尖,幾不可察地收緊了,冰裂紋路發出細微的、近乎呻吟的摩擦聲。
原來如此。她以為他在為這個發火。
這認知像一瓢帶著冰碴的涼水,猝然澆在他心頭那團燒得正旺的無名火上。火苗“滋啦”一聲暴響,竄起一股濃烈嗆人、卻無處發泄的悶煙——他竟被她這全然錯誤的惶恐,堵得啞口無言。
難道他能拍案而起,質問她“你眼裏可還有我這個乾爹?你可知道我方纔站在院子裏等了你多久?你可知剛剛……福子還在院兒裡?!”
這話太直白,太失態,太……不像那個永遠冷靜自持的進寶公公。
可那股被徹底無視、又被強行拖入某種不堪現場的躁意與羞辱感,還像一團濕棉花,死死堵在他胸口,悶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發脹。
他看著她伏在地上、瑟瑟發抖、一副全然沉浸在“辦砸差事”恐懼中的模樣,忽然感到一種尖銳的荒謬,和一種被將了一軍的憋屈。
她竟用她的“蠢”和“怕”,如此精準而笨拙地,為他砌好了一個他不得不踩上去的、名為“主子威嚴”的台階。他若不踩,倒顯得他真在計較那些上不得檯麵的、屬於肉體凡胎的細枝末節。
罷了。
他舌尖重重抵了抵上顎,嘗到了一絲鐵鏽般的腥氣。將那股沖至喉頭的、幾乎要化為實質的質問,連同那陣仍在他耳膜深處嗡然作響的水聲,一起狠狠嚼碎,囫圇嚥了下去。
指節終於鬆開杯沿,那裏已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細密的碎痕,彷彿這上好的瓷器,替春兒承受了某種碾壓。
“起來吧。”再開口時,他聲音裡的冰棱似乎化開了一些,卻並未回暖,隻是被一種更深的、接近虛脫的疲憊所覆蓋,“坐。”
春兒愣了一瞬,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隨即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因跪得太久,膝蓋一軟,踉蹌了一下才穩住。
她小心翼翼地蹭到他對麵的綉墩上,隻敢挨著最外沿的半點坐下,彷彿那上麵有刺兒。然後,幾乎是本能地,她手腳麻利地提起小爐上的茶壺,為他麵前空了的杯盞續上七分滿的茶湯。
進寶接過茶盞,沒喝,隻是用指腹感受著瓷壁傳來的、恰到好處的溫熱。那溫度透過麵板,稍微熨帖了一點他指尖的冰涼。
“這次,”他頓了頓,視線落在她依舊緊繃如弓弦的肩線上,語氣終於鬆動了一絲,帶著一種近乎施捨的肯定,“做得不算太蠢。”
春兒的眼睛,倏地亮了。
那光亮得毫無雜質,瞬間淹沒了方纔全部的惶恐與不安,亮晶晶的,像一隻終於等到主人摸摸頭的小犬。
進寶看著她歡喜得近乎忘形的模樣,那純粹的快樂像一麵鏡子,照的他心底那點未散盡的計較與憋悶,越發清晰可憎。
他幾乎是有些狼狽地移開了視線。
不行。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重新開口,語氣裡刻意摻入了一種嚴酷的、帶著鉤子般的審視——
“隻是,”他刻意將語速放慢,讓每個字都像冰珠子,一顆顆砸在寂靜的空氣裡,“若沒有那‘恰好’掉了雞腿的小太監,沒有內務府‘適時’去問話的人,沒有‘及時’去接你的福子——”
他抬眼看她,眸子黑沉沉的:“你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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