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進寶靠回軟枕,神色淡淡的。
“可、可梁太妃……”春兒的聲音發顫,“奴婢連她麵都沒見過,更不知道該……”
“見過。”進寶打斷她,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景陽宮後院,最裏頭那排矮房,住著的那個瘋太妃。”
春兒猛地怔住了,瞳孔驟然收縮。
皇上要聽的動靜,竟是她?!
她曾經每天清晨捏著鼻子,去收拾穢物的瘋老太婆?
“所以你去不是最合適了嗎?”進寶打斷她,聲音冷得像井底的石頭,“咱家把路鋪到你腳下,不是讓你踩著玩兒的。是讓你學著,怎麼在沒路的地方,趟出一條道來。”
春兒眉心輕蹙,潔白的貝齒咬住了下唇,指尖猛地攥緊。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一個瘋了的太妃,怎麼讓她“鬧出動靜”?這念頭本身就像一團迷霧,看得見,卻摸不著,讓人心裏發慌。她更怕辦砸了——壞了乾爹的事。
進寶微微傾身,儘管牽動傷處讓他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蹙,目光卻銳利如錐,釘在她臉上:
“給你三日。三日後,若梁太妃那邊沒半點‘該有’的動靜——”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殘忍的弧度:
“你就回你的景陽宮,繼續刷你的恭桶。往後,也不必再來咱家跟前晃悠了。”
春兒一激靈,將下唇咬出深深的痕跡,剛才那些為任務產生的慌亂,瞬間被一種更大、更原始的恐懼淹沒了。
不是要她的命,是掐滅她所有的念想,把她打回那個冰冷絕望、連口熱飯都吃不上的原點。
她嘴唇哆嗦著,巨大的恐慌像潮水般湧來,瞬間將她吞沒。她彷彿又回到了逃荒的路上,喉嚨像被砂紙磨著,胃裏空得發疼,眼前發黑,不知道下一口吃的在哪裏,也不知道明天自己會不會像路邊的屍首一樣,悄無聲息地爛掉。
那種餓。那種冷。那種被整個世界拋棄、連一塊麩皮餅都成了奢望的絕望……她再也不要回去。
沒了乾爹,她就會回到那種境地。不,甚至更糟——宮裏不會讓你餓死,卻會讓你活得比餓死更難受。是景陽宮裏永無止境的臟活,是無數個杏兒淬了毒的眼神和潑出的髒水,是冬天結冰的井水,是夏天餿掉的剩飯,是身上永遠散不去的黴味和旁人毫不掩飾的嫌惡。
她寧願現在立刻死了,也不要再那樣活一天。
眼淚控製不住又淌出來,她跪在地上,身體細細顫抖,像一片風裏的枯葉。
“怕了?”進寶的聲音帶著嘲弄,“要麼,你現在就出去,咱家隻當沒說過這話。”
他給了她退路。一條安全、卻也意味著重新墜入無邊黑暗的路。
春兒死死咬著下唇,齒間嘗到了血腥的銹味。混亂的思緒在極致的慌亂中,被這血腥味一激,竟奇異地開始沉靜、分揀。
……就算辦砸了,最壞會怎樣?
被抓住,審問,打死。但隻要她咬死了是自己蠢,是自己想攀附,是自己妄揣聖意,絕不攀扯乾爹一個字……是不是,就不會牽連到他?而且,乾爹手眼通天,萬一……萬一能保住她一條命呢?就算保不住,死了,也是乾乾淨淨地死,是為乾爹的事死的,不是像野狗一樣餓死、凍死、或者爛在冷宮的角落裏。
……可如果現在退縮了呢?
乾爹不會再要一個廢物。她會立刻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飽暖的飯食,乾淨的衣裳,那點被人小心對待的體麵,夜晚能踏實閤眼的鋪位……還有那個會拍她的頭、會在她疼的時候給葯、會把她從絕境裏撈出來的,唯一的人。
她會重新變得“餓”。不是胃裏的餓,是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對溫暖、對安全、對“有著落”的生活的,永無止境的渴求與恐慌。
兩幅畫麵在她腦中激烈衝撞:一幅是她被打死,但或許死前還能吃頓飽飯,心裏知道自己是為乾爹死的;另一幅是她縮回景陽宮的破屋子,在漫長的、看不到頭的寒冷和飢餓感裡,一點點重新爛掉。
不。
一股蠻橫的勁頭,猛地從心底最深處竄了上來,燒乾了最後一絲猶豫。
她寧願有用地死,在他的棋盤上做個體麵的卒子。
也絕不要無用苟活,重新變回那個在泥地裡掙紮求食、連自己都厭棄的孤魂野鬼。
她慢慢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底的惶恐也未散盡,但深處,卻有什麼東西碎裂後又重新凝結,淬出了一點近乎悲壯的、屬於求生者的硬光。
“奴婢……”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用力擠出來的,“……去。”
進寶看著她,嘴角微微向上扯動,朝春兒招招手:
“過來。”
春兒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愣愣地蹭到床邊。進寶伸手,乾燥微涼的掌心落在她發頂,動作極緩,力道卻沉甸甸的,一下下拍著她的腦袋。
奇異地,她那失控的顫抖,竟在這帶著分量的觸碰裡,一點點平息下來。
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不高,像在念一頁陳年的宮檔:
“養母……大病……獲罪……瘋癲……冷宮……”
字句黏稠地淌進耳朵。春兒仰著臉,眼睛慢慢睜大了,呼吸不知何時屏住了。
原來——
那些她看不明白的波折,那些讓她怕得喘不過氣的風浪底下——
埋著的是龍榻邊的舊夢,是皇子們暗處的野心。
窗外的蟬鳴“嗡”一聲炸開,將這個下午所有的驚悸、掙紮與秘密,都囫圇吞進了灼熱的暑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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