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晟跑得禮服都歪了,玉帶鬆鬆垮垮地滑在腰間,
他快步穿過熱鬧的西二長街,巡邏的太監侍衛見了他這身服色,忙不迭躬身避讓。一路穿過禦花園,從瓊苑東門出去,喧囂的人聲驟然消散,空氣裡隻剩下風吹過枯枝的嗚咽。
景陽宮的矮牆塌了一半,牆根下雜草叢生。偶有穿著寒酸的宮人路過,見了他,嚇得魂飛魄散,哆哆嗦嗦地跪在泥地裡。
眼前的荒涼破敗,輕輕刺了永晟一下。他攥緊了拳,站在矮牆後頭,竟生出幾分猶豫。
就在這時,月亮門裏走出個穿水綠色宮服的宮女,正是春兒。
永晟有一瞬間沒有認出來。
她比記憶裡鮮亮多了,料子不算頂好,卻漿洗得乾淨挺括,發間還別著支素銀小簪,臉頰是豐潤的,透著健康的血色——這不像是在冷宮受苦的樣子。
永晟猶豫著想要上前,還沒來得及出聲,突生變故。
兩個挎著菜籃的婆子路過,不知怎的,其中一個腳下一絆,摔在地上哎喲哎喲地叫喚。另一個立刻拔高了嗓子,指著春兒罵道:“好你個狐媚子!走路不長眼,敢絆老孃?我看你是攀上太監的高枝,就忘了自己是哪塊地裡的泥!”
春兒被罵得一愣,剛想辯解,那婆子已經撲上來,伸手就去拽她的衣襟:“穿這麼鮮亮,閹人給的吧?我瞧瞧,是不是還藏著什麼髒東西?”
永晟下意識想上前——她一定嚇壞了,像從前那樣,眼睛包著一層淚花……
可接下來的一幕,讓他僵在原地。
春兒一把打掉婆子的手,將被勾出來的一個銀墜子按回衣襟裡。她氣得臉頰發紅,聲音都發顫:
“這是我乾爹賞的!輪得到你們說三道四?”
那聲“乾爹”又脆又亮,像一記耳光抽在永晟臉上。
動靜鬧得大了,景陽宮裏聞聲跑出幾個小太監小宮女,竟都護在春兒身前,七嘴八舌地幫腔:“就是!你們這些老貨,見不得人好!”
“再欺負春兒姐姐,仔細進寶公公收拾你們!”
永晟的目光釘在那個出聲維護的小太監臉上,又緩緩移回春兒身上。她站在那裏,被這群人隱隱護在中央,臉上竟看不出一絲羞恥,反倒有幾分可笑的底氣。
原來是這樣,是她自己尋到了新的屋簷。
“乾爹”。這兩個字紮進永晟耳裡。宮裏這樣的“乾親”還少麼?不過是給那些下作的依附,蒙一層心照不宣的遮羞布。
他一路奔來的熱血,瞬間像被冰水澆滅了,隻剩下一片荒唐的可笑。他就為了這麼個……自甘墮落、在冷宮活得如魚得水的女人,跟母親大吵一架?
正恍惚間,不遠處傳來腳步聲。
進寶帶著兩個小太監,身邊還跟著個長春宮的管事嬤嬤,正慢悠悠地走過來。那嬤嬤永晟認得,是母親身邊最得用的李嬤嬤。
“李嬤嬤放心,”進寶的聲音飄過來,帶著恭敬與無奈,“偏殿那漏水處,奴才定催著內務府加緊修。隻是萬壽節前各處都忙,難免疏漏,還望娘娘體諒……”
永晟心裏猛地一抽。
太巧了。他剛從長春宮跑出來,母親的人就“恰巧”和進寶走到了一起?還偏偏是在景陽宮門口?
一個念頭竄上來——母親算準了自己會看見這一幕。
可即便知道,眼前的景象依然刺痛了他的眼睛。
春兒看見進寶的瞬間,眼睛驀地亮,那是種依賴的的光。她不管不顧地撲跪過去,聲音裏帶著顫:
“乾爹!”
那兩個婆子一見進寶,囂張氣焰頓時散了,嚇得麵如土色,灰溜溜地跑了。
永晟看著跪在進寶腳邊的春兒,看著進寶看著她的眼神,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母親那聲痛心的呼喊迴響在耳邊:“晟兒,你寧願信個外人,也不信母親是為你好嗎?”
也許……母親真是對的。
這婢女當初接近他,那些怯生生的眼神、恰好鬆開的衣領,不過是為了攀附皇子。如今在冷宮攀上更“有用”的枝,便露出這副嘴臉。
進寶早已瞥見牆下的永晟,心中冷笑——好個徐嬪,借他的手演這齣戲。但他麵上不顯,疾步上前,腰彎成恭敬的弧度:
“奴才給六皇子請安。”
永晟冷冷瞥他一眼,目光如刀,卻最終沒說什麼。宮裏的齟齬太多了,犯不著為個婢子得罪死禦前得用的人。
春兒這纔看見永晟,慌忙行禮:“奴婢見過六皇子。”她臉上還帶著方纔激動的紅暈,眼角微濕,這份鮮活落在永晟此刻的眼裏,卻成了刺目的“得意”與“不知羞恥”。
怒火與一種被愚弄的羞憤轟然衝垮理智。
他上前一步,揚手——
“啪!”
耳光清脆響亮。春兒被打得偏過頭去,半邊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她捂著臉,愕然抬眼,眸子裏全是難以置信,像不明白那個活潑善良的少年怎麼突然變了臉。
“這一巴掌,”永晟的聲音像三九天的冰,“是替母妃教訓你這背主忘恩的東西!”
他盯著她迅速腫起的臉頰,一字一頓:
“從今往後,你與長春宮,再無瓜葛!”
春兒懵了。臉上火辣辣地疼,心裏卻像被掏了個洞,呼呼地灌著冷風。她看著他盛怒而陌生的臉,所有想說的話——想解釋她沒有絆倒嬤嬤,想說她記得他那五兩銀子的好,想問他進來好不好——都堵在喉嚨裡,化成一片空白的嗚咽。
為奴的本能先於一切佔據了上風。
她俯身,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聲音發抖:
“謝六皇子訓示,奴婢……銘記於心。”
這恭順的謝恩,像一瓢油,澆在了永晟的心火上。
他嫌惡地冷哼一聲,拂袖而去,再沒看她一眼。
進寶目送他走遠,這才慢慢踱回春兒身邊。她仍跪著,肩膀細密地顫,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塵土裏,卻咬著唇不出聲。
“委屈了?”進寶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聽不出情緒。
春兒搖頭,眼淚掉得更凶。
“記著,”進寶蹲下身,用冰涼的指尖抬起她淚濕的臉,迫使她看著自己,“今日教你個乖——”
他的目光銳利,看進她眼底:
“有些人是雲端月,看著亮,照不下來。真能給你遮風擋雨、讓你有口飯吃的,是腳底下踩著的地。”
指尖在她紅腫的臉頰上輕輕劃過,帶起一陣刺痛。
“你是咱家的人。咱家的地界上,容不得你心裏還裝著別處的月亮。”他頓了頓,“明白嗎?”
春兒顫了一下。
他話裡的意味,比那巴掌更重地砸在她心上。
“你是咱家的人。”
這句近乎宣告的話,在此刻奇異地成了一道止血的箍,一個明確的歸屬。迷茫與疼痛,忽然有了安放之處。
她用力點頭,哽咽道:“奴婢……明白了。
進寶鬆開手,沒再看她,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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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春宮裏,徐嬪正對鏡理妝。
銅鏡裡映出一張精心修飾的臉,眼角細微的紅腫被敷麵的白粉襯得更艷。她慢條斯理地描著眉,聽著門外漸近的腳步聲,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門被推開,永晟走了進來。
他臉上還帶著餘怒,卻在看見母親時,神色不由自主地軟了下來——徐嬪正坐在妝枱前抹淚,肩頭微微聳動,一副傷心欲絕的模樣。
“母親……”永晟心頭一緊,上前跪在她膝前。
徐嬪別過臉去,聲音哽咽:“你還知道回來……你可知,當年懷你十月,九死一生才把你生下來,母親這輩子,就盼著你能好好的,不被旁人算計啊!”
“兒臣知錯了。”永晟低下頭,心裏那點對“局”的介意,在母親滾落的淚珠前碎得乾淨,“是兒臣糊塗,不該聽信讒言,不該……不該惹母親傷心。”
徐嬪這才緩緩轉過身,捧起他的臉,眼淚還在眼眶裏打轉:“傻孩子,母親怎麼會怪你?天底下哪有不為自己孩子好的母親?”
她拇指輕輕撫過永晟的眉心,語氣溫柔得像春水:
“母親隻是怕……怕你心思純善,被那些下賤東西矇蔽利用。她們最會裝可憐、扮無辜,心裏頭,可都算計著呢。”
永晟想起春兒洋洋得意的模樣,想起她跪在進寶腳邊那聲“乾爹”,心頭一陣鈍痛。
“母親放心,”他啞聲道,“兒臣……看明白了。”
“看明白就好。”徐嬪破涕為笑,將他攬進懷裏,手指一下下撫著他的發頂,“往後啊,多聽母親的話。母親走過的路比你多,見過的鬼蜮伎倆也比你多。這宮裏啊——”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
“真心是最不值錢的,也是最要命的。你待人以誠,人家隻當你傻,把你當梯子踩呢。”
永晟依偎在母親懷裏,鼻尖是溫暖的熏香。方纔在景陽宮的那點憋悶和噁心,慢慢被這暖意化開,隻剩下一片疲憊。
“兒臣記住了。”他閉著眼,輕聲應道。
徐嬪嘴角的笑意深了些,指尖撫永晟發頂的動作,溫柔得近乎纏綿。她垂著眼,睫毛遮住了眸底那抹誌在必得的涼光。
懷裏的少年如歸巢乳燕,渾然不覺心頭那份善意,連同那點不甘被擺佈的意誌,都已被她折去稜角,換成了滿是警惕與順從的、她所希冀的模樣。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進來,落在她精心描畫的眉眼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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