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壽節隻還剩半月。
文淵閣裡熏著淡淡的鬆柏香,是太子佑棠特意吩咐點的——父皇最愛這味道,說能靜心。
佑棠坐在主位,身形挺拔如蒼鬆,眉宇間是經年累月沉澱出的沉穩。他今日特意換了身月白雲紋常服,不會過於威儀,多添幾分兄長氣度。隻是那雙眼睛,看人時依舊沉靜如深潭,叫人摸不透底。
五皇子永驍是第二個到的。他剛從京郊大營回來,一身墨藍色勁裝尚未換下,猿臂蜂腰,劍眉星目,隻是神色間帶著軍旅磨礪出的冷硬。見到太子,他規規矩矩行禮:“見過大哥。”
佑棠笑著扶他:“五弟不必多禮。軍中辛苦,瞧著又精悍了些。”
永驍隻道:“分內之事。”便不再多言,隻在一旁坐下,腰背挺得筆直。
接著是奶嬤嬤牽著九皇子常寧進來。六歲的小人兒穿著杏黃小袍,臉蛋圓嘟嘟的,進了門先規規矩矩行禮問安,目光掃過眾人時,在永驍身上頓了頓——他們一母同胞,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幾分相似。他遲疑了一下,小聲喊了句:“五哥。”
永驍冷硬的神色微動,微微頷首應了聲,抬手示意他過來坐:“這邊。”
常寧依言走到他身邊的空位坐下,小手規矩地放在膝上,沒再多言,隻偶爾偷偷瞥一眼永驍身上的勁裝,眼裏帶著點孩童的好奇。
佑棠看著這一幕,麵上笑容真切了些,溫聲道:“小九渴不渴?大哥讓人給你備了牛乳茶。”
常寧眼睛一亮,乖巧點頭:“謝謝大哥。”
最後到的,是六皇子永晟。
他人還沒進門,聲音先傳了進來:“對不住對不住,我來遲了!”語氣活潑,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明朗。
可等他跨進門檻,眾人卻是一愣——徐嬪竟親自將他送到了文淵閣門口,此刻正立在廊下,朝裡張望。永晟回身,小聲同她說了幾句什麼,徐嬪才帶著宮人離去。永晟轉過身時,臉上那點不自在還未來得及完全收起。
“六弟來了。”佑棠溫聲道,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
永晟這纔像回過神來,臉上重新堆起笑,挨個兒招呼:“大哥安好!五哥,你可算回來了!小九,想不想六哥?”說著就去捏常寧的臉。
他又蹭到永驍身邊,眼睛亮晶晶的:“五哥,軍中可有什麼新鮮事?聽說你上月隨軍演武,真刀真槍的,快給我講講!”
永驍神色稍緩,剛要開口——
“好了,人都齊了。”
太子佑棠的聲音不高,卻讓滿室一靜。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永驍身上,又緩緩移開。
永晟向來愛黏著父皇跟前,近幾年又這般主動親近永驍——他怎會不懂,五弟是父皇倚重的武將,日後必然要掌軍。六弟這般刻意討好,未必沒有存幾分心思。
這點警惕很淡,淡到幾乎可以忽略,畢竟都是兄弟。可儲君的本能讓他不得不多想一層:若日後五弟掌了軍,六弟又一向得父皇偏愛,兩人真要湊到一處,未必是件省心的事。
佑棠壓下心頭那點翻湧的情緒,臉上依舊是溫和的笑:“萬壽聖節將至,除各自盡孝,我思忖著,你我兄弟更有一份共有的本分。”
他稍作停頓,語氣沉穩:“兄弟同心,是宗室之幸。今歲,我們不如共製一禮?能讓父皇見之欣然,亦可昭示天下,我天家兄弟兄友弟恭,骨肉情深。”
五皇子永驍最先開口。他蹙眉思忖片刻,道:“大哥說的有理。我這次繳了吐蕃一員大將的佩劍,金柄嵌寶石,本就是打算獻給父皇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其他兄弟,聲音坦蕩:“若是合送,拿我這劍也無不可……我再找些別的單獨送就行。”
佑棠心裏那點介意,忽然被這話裡的坦蕩衝散了,反而生出一絲無奈的笑——他這五弟,還是這般直腸子,哪懂得這些彎繞?他溫言道:“五弟的心意是好的。隻是你自己繳獲的,自然該你親自獻上,方顯誠心。”
永驍想了想,乾脆地點頭:“成。我都聽大哥安排。”
輪到永晟。少年眼睛一轉,笑道:“依我看,不如大家都說說各自備了什麼,咱們再合計一個不一樣的出來?”
佑棠目光轉向他:“六弟向來心思靈巧,想必備的禮也獨出心裁。不妨讓我們品評學習一番?”
永晟臉上原本機靈的笑容,像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風凍住了。
他是脫口而出那個提議的——就像平日裏想到什麼好玩點子,總會第一時間說出來。可太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這一刻,他才猛地意識到:話出口太早,收不回來了。
他……備了什麼?
原本他是想排一出新雜耍,像那日在禦花園看到的那般精彩,讓父皇開懷一笑。可排練時讓徐嬪撞見了,母親就沉了臉:“胡鬧!你外公府上正在尋一方前朝古硯,那纔是正經壽禮。你弄那些玩意兒,平白惹人笑話!”
他爭辯:“父皇會喜歡的……”
“喜歡?”徐嬪冷笑,“喜歡看兒子像個戲子般討好?永晟,你是皇子,不是弄臣。”
他聽見自己乾巴巴的聲音在殿內響起,帶著欲蓋彌彰的慌:“正……正讓下麪人仔細尋著呢,不日就送來。大抵是些……雅緻的奇石、古意的盆景……大哥也知道,我素來愚鈍,哪有什麼真正的巧思。”
他說完,自己先心虛地垂下眼。
佑棠靜靜看著他,沒接話,隻輕輕“嗯”了一聲。
這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卻讓永晟耳根發熱,指尖悄悄攥緊了衣袍下擺。
太子沒再追問,轉而去逗常寧:“小九要給父皇送什麼?”
常寧挺起小胸脯,奶聲奶氣道:“兒臣畫了一幅畫!把父皇的江山都畫下來!”
眾人都笑了。佑棠誇道:“好誌氣。”
話題又回到合送壽禮上。佑棠提議:“不如……咱們兄弟合寫一幅萬壽屏風?小九的字近來也很有進益了,正好也添上一筆。”
這主意穩妥體麵,又彰顯兄弟同心。眾人都說好。
文淵閣裡的氣氛漸漸活絡起來,說笑聲不絕。隻是永晟偶爾抬眼,總撞見太子沉靜的目光,心裏便莫名有些發虛。
將近午時,門外傳來通報聲。
進寶垂手進來,恭敬行禮:“奴才給各位殿下請安。皇上聽聞諸位皇子齊聚文淵閣,心中歡喜,特在坤寧宮設了家宴,請殿下們移步。”
眾人紛紛起身。
唯有永晟,在聽到進寶聲音的剎那,臉色幾不可察地沉了沉。他想起那日在景陽宮,這太監看著春兒的眼神,想起春兒跪在他腳邊那聲“乾爹”……胃裏一陣翻攪。
噁心。
他別開臉,不願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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