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天色像浸了水的陳墨,沉沉地往下壓。
景陽宮的破院子被宮燈照得亮如白晝,也照得每個人臉上的惶恐無處遁形。
永善端坐在太監們匆忙搬來的太師椅上,膝上搭著一條灰鼠皮的護膝——這是皇後跟前大太監纔有的體麵。進寶垂手立在他側後方半步,靛藍袍子在火光下泛著幽暗的光,臉上那層薄薄的謙卑笑意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杏兒和侍衛王勇被反綁著跪在正中。杏兒的髮髻散了,一縷頭髮黏在腫得透亮的眼皮上,她還在斷續地嘶喊,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冤……枉啊……是害……害我……”侍衛王勇則抖得厲害,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青磚上很快洇開一小片汗漬。
永善慢悠悠開了口。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冷水澆進滾油裡,霎時壓住了院子裏所有的私語:“穢亂宮闈,衝撞鳳駕……按宮規,是個死字。”他頓了頓,枯瘦的手指撚著腕間的沉香木珠子,珠子碰撞發出極輕微的“咯咯”聲,“可皇後娘娘仁德,念在這宮女喊冤,特讓咱家來瞧瞧——免得宮裏平白添了枉死的鬼。”
他眼皮一掀,目光斜斜掃過進寶:“進寶公公,您常在禦前行走,見識多。您看,這事兒……從哪兒開始盤問?”
進寶躬身彎腰,聲音比平日更清潤三分,卻也綳得更緊:“永善爺爺折煞奴婢了。有您坐鎮掌眼,奴婢不過是個跑腿問話的。”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掠過杏兒和王勇,“既然各執一詞,依奴婢淺見,不如先問問這院子裏的人。”
永善略一頷首,算是同意。
盤問開始了。
杏兒腫成細縫的眼睛死死盯住人群裡的春兒,聲音尖利得能劃破耳膜:“是她!春兒這個毒婦傳話害我!她說孫嬤嬤在芍藥圃找我拿東西!我去了……去了就被這個天殺的登徒子……”她說不下去了,喉嚨裡發出嘶啞的抽噎。
王勇立刻抬頭,額頭上的汗珠滾下來砸在地上:“小人冤枉!小人王勇,在西華門當差……是、是這杏兒!從上月起就藉著往宮外送東西,三番五次來纏小人!今日也是她約的小人……”他聲音越說越低,眼神惶亂地飄向進寶,在觸及對方深潭似的目光時又猛地縮回,像被燙著了。
進寶臉上沒什麼表情,隻問跪了滿院的宮人:“孫嬤嬤呢?”
一個粗使太監哆嗦著開口:“回、回公公……孫嬤嬤一大早就出門了,說是內務府叫去,清點各宮陳壞的舊棉褥……”
進寶轉身,向永善微微躬身:“永善爺爺,內務府五日前確發了文書,各宮需抽調人手親去監督清點、簽字畫押。孫嬤嬤不在,倒是對得上。”
永善從鼻子裏“嗯”了一聲,算是聽見了。
“那就勞煩進寶公公,派人去請孫嬤嬤回來一趟吧。”他慢悠悠補了一句,“既然牽扯到了,總得問問。”
進寶應了聲“是”,點了兩個小太監去了。
春兒跪在人群邊緣,渾身抖得控製不住。腦子裏亂鬨哄的:怎麼……這麼大陣仗,完了,全完了……侍衛是乾爹的人嗎?我應該怎麼辦……
“春兒。”
進寶的聲音忽然傳來,不高不低,卻像一根線,將她從混沌裡拽出來一點。
她惶然抬頭。
進寶站在幾步開外,背對著火光,臉藏在陰影裡,隻有那雙眼睛亮得瘮人:“杏兒說的,果真嗎?”
春兒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疼。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又細又顫,像蚊子哼:“奴、奴婢沒有……沒有說過孫嬤嬤找……”
“看來是沒有一個老實的。”進寶打斷她,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他揮揮手,“院子裏所有人,都仔仔細細的查問。”
小太監們立刻散開,兩人一組,開始挨個盤問。問話聲、抽泣聲、辯解聲混成一片。春兒跪在原地,隻覺得時間被拉得無限長。她死死低著頭,盯著眼前青磚縫裏一株枯死的草梗,腦子裏飛快地過著——塞汗巾子的時候,有沒有人看見?找杏兒說話的時候,有沒有人注意?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留下了什麼破綻,是不是真的……做得不夠乾淨。
約莫一盞茶後,領頭的太監回來了,躬身稟報:“回永善公公、進寶公公,問了一圈,沒人瞧見杏兒與那侍衛有過來往。不過……”他頓了頓,偷偷瞄了眼進寶,聲音低了些,“杏兒與孫嬤嬤走得很近,這是眾所周知的。至於春兒姑娘……杏兒確實與她有舊怨,平日裏沒少欺辱。”
永善掀了掀眼皮:“舊怨?什麼舊怨?”
那太監嚥了口唾沫,頭垂得更低:“是、是因為……進寶公公與春兒姑娘認了乾親,杏兒心裏不忿,所以……”
空氣驟然凝滯。
進寶臉上那層薄薄的笑意絲毫未變,他甚至向前半步,朝永善深深一揖:“永善爺爺明鑒。春兒那丫頭愚笨不堪,奴婢不過是看她可憐,隨口認個乾親,圖個使喚便宜。若因此惹了旁人眼紅,倒是奴婢的不是了。”
他抬起頭,目光坦然,“既如此,奴婢理當避嫌。後續查問,還請永善爺爺另擇得力之人。”
永善笑了,那笑意浮在臉上,卻沒進眼睛:“進寶公公說哪裏話。您辦事,咱家放心。”他話是這麼說,眼神裡卻明明白白多了一分探究。
正說著,孫嬤嬤被兩個太監架著回來了。她顯然是匆匆從內務府被“請”回來的,髮髻有些散亂,臉上還帶著倉皇。她尖叫著:“這是做什麼?!老奴犯了什麼王法,要這樣——”
話音未落,她看見了跪在當中的杏兒和王勇,看見了永善,也看見了進寶。她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雞,聲音戛然而止。
孫嬤嬤臉色白了:“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哼,怎麼一回事,這杏兒今天在禦花園和這侍衛顛鸞倒鳳,衝撞了皇後娘娘。”進寶聲音尖利,“杏兒說,是你讓春兒傳話讓她去。”
孫嬤嬤眼神飛快地掃過杏兒,又掃過進寶,最後落在永善身上。她“撲通”跪下,換了一副麵孔,聲音帶著哭腔:“冤枉啊公公!老奴今日一直在內務府清點舊物,有賬冊和簽字為證!從未讓春兒傳過什麼話!老奴禦下不嚴,出了這等醜事,甘願受罰!可是……”她話鋒一轉,淚眼婆娑地看向春兒,語氣充滿了“痛心”和“不解”,“春兒,你跟嬤嬤說句實話,你今天……到底有沒有找過杏兒?是不是有什麼誤會,讓你說了不該說的話?咱們景陽宮再難,也是一處待著,何必……”
春兒渾身冰涼。她覺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四麵八方都是明晃晃的刀劍,每一把都指著她的心口。
永善慢條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盞,盞底碰在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嗒”。
進寶適時地躬身開口:“永善爺爺,眼下看來,關竅有三:其一,孫嬤嬤是否真讓春兒傳話;其二,春兒是否找過杏兒;其三,杏兒與王勇是私通還是另有隱情。”
他頓了頓,聲音平穩無波,“各執一詞,需得細審。此地人多眼雜,難免有串供或畏懼不敢言之弊。依奴婢看,不如將一乾涉事人等暫且收押,分開細問,方能水落石出,不辜負娘娘仁德之心。”
永善拈著腕間的沉香木珠子,半晌,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笑:“進寶公公思慮周詳,就依你。”
他手一揮,聲音陡然轉冷:
“來人——”
“將杏兒、王勇押入慎刑司候審!”
“孫嬤嬤既與此事有涉,一併看管!”
他的目光如鉤,最後落在已然僵硬的春兒身上。
“至於這個春兒……也帶走,單獨看押。”
太監們一擁而上。春兒被人從地上拽起來時,腿軟得幾乎站不住。她惶然抬頭,在混亂的人影和晃動的火光裡,最後看見的是進寶立在原地的身影——他微微垂著眼,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彷彿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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