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寶是昨日深夜收到訊息的。
福子小心的說:“聽說是景陽宮裏丟了東西,好些人告到徐嬪娘娘那兒。”頓了頓,“沒找到贓物,卻還是讓春兒姑娘跪了三個時辰”
進寶正在燈下看賬冊,筆尖都沒頓一下。
“知道了。”
他應得平淡,心裏瞭然,徐嬪慣是會借題發揮的。
福子等著示下,進寶卻揮揮手讓他退下。燭火在賬冊上投下晃動的影子,他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心裏想的卻是另一筆賬。
讓她跪著吧。他冷硬地想。不吃點苦頭,骨頭永遠硬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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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一早,福子又來了。這回腳步急,臉上帶著少見的慌。
“公公,咱們安在景陽宮附近的人……今兒沒見著春兒姑娘出來打水。”
進寶正對鏡整理剛叉帽的係帶,手指在細膩的緞帶上停了停。
“許是病了。”
“不止……”福子嚥了口唾沫,“那人說,昨夜似聽見後院有動靜,像是……什麼東西倒了,又嗚嗚咽咽的,又不像野貓。”
鏡子裏,進寶的臉在晨光裡白得泛青。他慢慢將帽帶繫好,轉過身。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夜……約莫醜時。今兒好些景陽宮附近的宮人傳,怕是鬧鬼了。”
進寶沒再說話。他抬步往外走,袍角帶起一陣微涼的風。福子跟在後頭,大氣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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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前當值,進寶依舊恭順周全。
隻是磨墨時,手腕比平日沉了三分,墨錠碾出沉悶的摩擦聲。一次,兩次。劉德海正伺候皇上用早膳,不動聲色的撩起眼皮,往他這邊瞥了一眼。
那目光像冰稜子,讓進寶心裏清明瞭些。
他垂下眼,手上力道放輕,墨色慢慢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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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禦前退下來,劉德海沒急著走。他慢悠悠踱到廊下,看著庭院裏剛灑過水的青磚地。
“進寶啊,”他開口,聲音拖得長長的,“今兒心不在焉的,想什麼呢?”
進寶躬身:“乾爹明鑒,奴婢不敢。”
“不敢?”劉德海嗤笑一聲,“禦前伺候,腦袋掛在褲腰帶上。一個不留神,掉了都不知道怎麼掉的。”
進寶腰彎得更低:“奴婢知錯,隻是聽景陽宮那邊昨夜有些風聲……”
“哦?”劉德海轉過身,似是有了點興趣,“仔細說說。”
“回乾爹,是有些風言風語,說夜裏鬧了些動靜——許是野貓撞了窗,許是宮人閑著嚼舌根以訛傳訛。”進寶垂著頭,聲音壓得更輕,“奴婢本不該為這些瑣碎分心,隻是怕一人傳虛,萬人傳實,眼下聽說已經傳成了怪力亂神的事兒。”
劉德海哼笑一聲:“我那乾孫女兒,是在景陽宮吧。那院子裏的動靜,咱家還是知曉幾分的。”
進寶的頭垂得更低:“乾爹明察!奴婢哪敢為那蠢笨丫頭分心?不過是條賤命,死活都礙不著旁人。”
他偷偷抬眼,飛快瞥了劉德海一眼,“奴婢隻是怕,主子們為怪力亂神的閑話驚懼,汙了聖上青聽,連帶乾爹憂心,那奴婢可就萬死難辭其咎了!”
他重重磕了個頭:“乾爹贖罪,奴婢知錯了!”
“你倒是忠心”劉德海拉長了調子,“這樣吧。你帶幾個人,親自去查查。若真是野貓,打殺了便是。別弄出些怪力亂神的事兒”。話雖這麼說,那眼睛裏卻充滿興味,不知幾分信。
進寶垂首:“奴婢明白,乾爹思路周全。”
劉德海擺擺手,像趕蒼蠅,“挑幾個得力的人跟著。既是查事,就得有個查事的樣子。”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回頭補了一句:
“年輕人,沉不住氣。有點風吹草動就慌了神——”他搖搖頭,臉上浮起一層近乎慈祥的笑意,“還得歷練啊。”
那笑意沒進眼睛。進寶看得分明。
“謝乾爹提點。”進寶的聲音裡恰到好處地摻入一絲“被看穿”的窘迫和感激,“奴婢……定不負乾爹栽培。”
劉德海滿意地走了。那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後,像一條滑進陰影裡的老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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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浩浩蕩蕩開進景陽宮時,院子裏正在灑掃做活的宮女們全僵住了。
杏兒手裏的木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濕衣裳灑了一地。孫嬤嬤從屋裏小跑出來,臉上堆著的笑在看到進寶身後那七八個太監時,瞬間凍在臉上。
“哎、哎呦……”她聲音發顫,“進寶公公,這是……這是哪陣風把您吹來了,還、還帶了這麼多位……”
她一邊說一邊朝身後使眼色。兩個平日裏跟著她的粗使嬤嬤會意,悄悄往後院挪步。
“站住。”
一個茶褐色衣裳的小太監閃身擋在她們麵前,臉上掛著和氣的笑,手卻按在了腰間的棍子上。
“公公們辦事,閑雜人等,還是別亂走的好。”
孫嬤嬤臉白了:“你們、你們這是做什麼?景陽宮再破落,也是宮裏地方,輪得到你們……”
“輪得到誰?”進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稜子刮過青石板,“劉總管親口吩咐,徹查景陽宮‘鬧鬼’一事。怎麼,孫嬤嬤是想攔著?”
“鬧、鬧鬼?”孫嬤嬤臉色變了變,“哎呦,進寶公公,這話從何說起?咱們這兒地方是偏,人也不多,可向來清凈……”
“清靜?”進寶打斷她,目光緩緩掃過院子裏一張張驚恐的臉,最後停在杏兒身上,“咱家怎麼聽說,昨夜醜時,有響動和人聲?”
杏兒腿一軟,險些跪下去。
“沒、沒有!”杏兒尖聲道,“我們都睡死了,什麼也沒聽見!”又轉了轉眼睛“許是……許是昨夜春兒被徐嬪罰了,回來的晚。”
“是嗎?”進寶挑眉,“我怎麼聽說徐嬪娘娘隻讓跪到子時,醜時怎麼還有動靜呢?”說著朝身後揮了揮手。
那些太監立刻散開,兩人一組,開始“盤問”。說是盤問,實則是威嚇。問昨夜聽見什麼、看見什麼、誰起的夜、誰說過話……宮女們哪見過這陣仗,一個個嚇得語無倫次,都說“睡得死”“什麼也不知道”。
孫嬤嬤的表演尤其誇張。她拍著大腿,哭天搶地:“冤枉啊公公!咱們這地方,連隻耗子都懶得來,哪來的鬼啊!”
進寶懶得看她。他的目光在人群裡梭巡,最後落在角落的周嬤嬤身上。
老嬤嬤垂著眼,手裏還捏著件沒縫補完的衣裳,臉上沒什麼表情,隻嘴角抿得死緊。
進寶朝她走去。
孫嬤嬤見狀,慌忙撲過來攔:“公公!後院都是醃臢東西,堆著恭桶、爛柴火,可別衝撞了您……”
進寶沒理她,徑直走到周嬤嬤麵前。
“嬤嬤,”他聲音放低了些,“勞您帶個路。”
周嬤嬤抬起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虎視眈眈的太監,最後目光落回進寶臉上。
她沒說話,隻輕輕點了點頭。
轉身往後院走時,進寶從袖中摸出幾塊碎銀子,悄無聲息地塞進她手裏。
周嬤嬤手一顫,銀子推回來。
“公公,”她聲音沙啞,“這錢……老奴收不得。”
“年紀大了,心力不濟。有些事……看見了,也隻當沒看見。”
說完,她轉過身,午後的日頭淡淡的,她佝僂的背影像一截老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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