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宮監的衙署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裏,門臉不大,裏頭卻深。
進寶的值房在第二進,屋裏灰濛濛的,什麼都像蒙了一層塵。一張桌,兩把椅,案上堆著沒批完的文書。
他坐在桌後,手裏捏著筆一刻不停。
外頭有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
“大人,”小太監的聲音隔著簾子傳進來,“有位關姓商人求見,說是……江南來的。”
進寶抬眼,手頓了頓。
“讓他進來。”
簾子掀開,進來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青色的綢袍,料子好,但人縮著。他一進門就鞠躬,直起身的時候,額上一層薄汗。
“寶大人,”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小人姓關,嘉興府做買賣的。聽說寶大人與太子殿下淵源頗深……”
進寶沒說話,隻是看著他。那關掌櫃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自己嚥了聲。
他從袖子裏摸出一摞東西,放在桌上,手有點抖。
“大人,小人實在沒辦法,才求到您這裏。這是嘉興知府大人親寫的文書,給小兒捐個前程。可知府忽被罷了,小人沒辦法……”
進寶看了一眼那摞東西,沒動。關掌櫃嚥了咽,湊近了半步:“小人就想問問,東宮那邊……太子殿下怎麼說?”
進寶把那摞東西撥到一邊,手指按在桌麵上。
“放肆。”他的聲音擠的有些緊,“東宮太子,也是你能攀咬的?”
接著,他微微側身,像是要喚人。
關掌櫃嚇得一哆嗦,噗通跪下。“大人,小人說的句句屬實!小人還有……”
他手忙腳亂地從懷裏又摸出一張紙,抖著展開,“這是知府大人親發下來的,在我們這一圈做買賣的人裡都轉了個遍了!”
進寶的目光落在那紙上。密密麻麻幾十個官職,各個明碼標價。
他的視線往下移,停在其中兩行上。那兩個職缺他曉得,有些要緊,是太子親自薦的。他手指頓了一下。
“轉了個遍?”他抬起頭,看著關掌櫃。
那關某縮了縮脖子,結結巴巴的:“小、小人不敢騙大人。”
進寶沒說話,把那張紙收進袖子。
關掌櫃偷眼看著,神色亮了一下,又趕緊低下頭,從懷裏又摸出一疊銀票,雙手捧上來。厚厚的銀票,邊角整齊嶄新。
“大人,這是給大人買酒吃的。還望大人在東宮跟前,替小人周旋一二……”
進寶看了一眼那疊銀票。他沒接,也沒推。關掌櫃的手開始抖,銀票也跟著簌簌抖起來。
進寶終於伸出手,二指捏起來,收進袖子裏,袖口往下一墜。
關掌櫃看著他,露出點變了形的笑,語調親密幾分:“小人在喜盈樓天字一號房候著,大人有事隻管傳喚。小人全家老小,就指望這個了。”
進寶端起茶盞,沒說話。
關掌櫃等了一會兒,又磕個頭,爬起來弓著身出去了。
進寶坐在那兒,袖子裏沉甸甸的。
他閉上眼。
幾十個官職,明碼標價,怕早晚遮不住。
這東西給太子,太子會再信他一分。可,要是給別人呢……
他站在窗前,外頭起風了。
————
進寶出了衙署,一路往清和銀樓去。
金字招牌擦得鋥亮,今天人少些。小夥計堆起笑:“客官想看點什麼?”
進寶低聲問:“二掌櫃在嗎?”
小夥計臉上的笑收了一瞬,又掛回去,眼神卻從殷勤變成打量。他剛要說什麼,旁邊一個年長的走過來,拍了他後腦一下。
“多什麼嘴。”
小夥計訕訕地閉了嘴,退到一邊。年長的弓著身,側身引路:“正巧,二掌櫃在樓上呢。”
樓上雅間,門半掩著。夥計敲了兩下,裏頭“嘖”了一聲,悶悶的:“進來。”
推開門,楊二坐在椅子上,身上甲冑還沒換。手裏捏著一本書,翻過來倒過去地看,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見進寶進來,他把書往桌上一扔,像扔一塊燙手的石頭。
“你可來了!”他站起來,指著桌上那本書,“這句詩什麼意思?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什麼啊?我心跟人家衣領子有什麼關係?”
進寶掃他一眼。
“有心上人了?”
楊二愣了一下,然後嘿嘿笑起來,伸手撓了撓頭。那笑有點憨,更有點心虛。
“沒、沒有。就……隨便看看。”
他湊近些,上下打量進寶,“氣色不錯,你那姑娘挺好?”
進寶沒接話。
楊二自顧自地說:“對了,我都給你挑好了。”
他從櫃子裏拿出一個大大的雕花木盒子,往進寶懷裏一塞,“給弟妹的,拿著。”
進寶低頭看了一眼那盒子,沒推辭,擱在幾上。
“這次,”他頓了一下,“有件事,想見貴妃一麵。”
楊二臉上的笑收了一點,湊近些,壓低聲音:“咋啦?”
進寶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又合上了。
“見了再說。”
楊二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又笑起來,拍著他的肩:“行,我安排好了去衙署找你。”
進寶點點頭,轉身下樓。
身後,楊二的聲音追過來:“那首飾別忘了給弟妹啊!”
進寶舉起一隻手揮了揮,沒回頭。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