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沉,街市正熱鬧。
進寶騎馬從內官監衙署出來,換一身淺碧常服,身後跟著福子。
兩旁的鋪子還開著,吆喝聲此起彼伏。人群在他馬前讓開,又在他馬後合攏。
進寶沒看他們,腦子裏還轉著事兒。靖遠伯府的人放出來了,不依不饒,遞帖子說要給閹黨好看。他讓人拿了江妃的親筆信去,今天才終於消停。
他揉了揉眉心。
這點小事也要他盯著。新換的池子,底下人沒一個能用的。
馬慢下來。
街邊有賣糖堆兒的老漢,舉著紅艷艷的一捧從他眼前晃過去。那一抹紅太亮了,他眼睛追過去,手一緊,勒住了馬。
“勞駕。”他翻下馬,攔住老漢,買了兩串。
糖堆兒拿在手裏,紅艷艷的。這東西不好包,他就那麼舉著,往前走。
沿街的鋪子一家挨一家。他停下來,看一眼,付錢,東西往福子懷裏一放。被褥、碗筷、針線、細棉布……福子的胳膊漸漸滿了,馬背上也滿了。
進寶又撿起一個小瓷瓶,白的透亮,在掌心裏咕嚕嚕轉了兩下。
再等三四個月,柳連村的新房就能住人了。這小東西,剛好給春兒插花用。
那房子窗戶砌的寬敞,窗下可擺一張小桌,白瓷瓶,瓶裡幾枝野花。春兒坐在旁邊,低著頭縫衣裳、看書。要不就那麼坐著,什麼都不做。
他嘴角不自覺勾了一下。
“公公……”福子的聲音從身後擠進來,小心翼翼的。
進寶回過神。
福子胳膊兩側都夾著東西,馬上也堆得滿滿當當,連馬鐙上都掛著布包。
進寶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小瓷瓶,輕輕放回去。
“去吧,送進村。避著些人。”
福子應了一聲,打馬走了。馬背上的東西晃晃悠悠,福子走一陣就扶一扶,漸漸消失在人群裡。
進寶站在街邊看了一會兒,翻身上馬,往宮門方向走。
走了半條街,又勒住了。
他倒回去,停在一家首飾鋪子前頭,門臉上掛著“清和銀樓”的匾額。裏頭擠擠挨挨的人,進寶側著身擠進去,出來時,手裏多了兩個小孩兒的銀鎖。揣進懷裏,拍了拍。
打馬走了。
手裏那兩串糖堆兒化了些,黏黏的沾在指尖上。他捏了捏竹籤,沒鬆手。
————
承乾殿,側殿。
江妃靠在榻上,手裏捏著一封信,眉頭皺著。
春兒端茶進來,眼睛掃過那封信。是靖遠伯府的落款,她垂下眼,把茶盞放在案上。
“娘娘,可聽過奉之彌繁,侵之愈急?”
江妃抬起頭看她。
“最近讀到,覺得很有意思。”春兒說完,退後一步。
江妃放下信紙,看了她一會兒。那目光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
“如今,春兒也是個掉書袋了。”
這話說得有點刻意,像在找一個把手,把兩個人之間那點生澀的縫隙拉起來。春兒聽出來了,嘆口氣,站得更規矩了些。
她從懷裏摸出一張銀票,遞過去。
“娘娘若需要,可拿去救急。”她頓了頓,“不要全給。若要一百兩,給七十兩。”
江妃沒接。
“以後……府上要是再寄信來,娘娘要自己注意些。”春兒的聲音壓得很低,“否則胃口越來越大。”
江妃看了她一會兒。春兒覺得從頭到腳被掃了一遍,像被拆開了又重新裝回去。
“哪來的。”江妃問。
春兒垂著頭,沒吭聲。
江妃卻看懂了,她把信折了折,塞進床邊那口斑駁的大箱子裏,落了鎖。
“暫時還用不上你的。”她把銀票一推,“這錢藏好了,別讓人看見。”
春兒點點頭。銀票被推回來,心裏反而妥帖了。
江妃又補了一句,聲音低下去:“樹大招風。你那個……讓他也別太張揚。”
春兒看她一眼。窗外的光落在兩個人中間,薄薄一層,不暖也不涼。
“奴婢知道。”
簾子掀開,彩霞探進半個身子,臉上帶著笑。
“娘娘,沈太醫來請平安脈。說是皇上專門下旨,以後專負責娘娘和小殿下們的脈了。”
江妃臉上浮起一點喜色:“快請進來。”
春兒把銀票收回袖子裏,轉身往外走。深吸一口氣,掀簾出去迎。
————
剛掀開簾子,沈鶴雲已經站在門口了。揹著藥箱,穿著太醫的青緞官服。
看見春兒,他微微一笑。
春兒垂下眼,後退半步,側身讓他進去。簾子在她指尖滑落,輕輕擦過沈鶴雲肩頭。
“沈大人,請。”春兒的聲音很輕。
沈鶴雲這才邁步進去。
他在江妃榻前坐下來,墊了帕子,搭上她的手腕。側殿裏安靜得隻剩小孩子偶爾的囈語。他的手指壓了一會兒,換了個位置,又壓了一會兒,才收回來。
“脈象穩了些,”他說,“但還要臥床一陣,不能挪動。”
江妃點點頭,麵上沒什麼波瀾,像是早就知道了。
沈鶴雲起身去看兩個小殿下。兩個小東西正醒著,手腳亂蹬,錦被被蹬得皺成一團。他彎下腰,湊近了些,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他伸出手,用指背輕輕蹭了蹭懷瑾的臉蛋。懷瑾的小手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很緊,不肯鬆開。沈鶴雲低頭看著那隻攥著自己食指的小拳頭,愣了一瞬。
彩霞在旁邊捂嘴樂:“沈太醫,小殿下喜歡您呢。”
沈鶴雲沒應聲,輕輕把自己的手指抽出來,又去診含章的脈。含章烏黑的眼睛盯著他看,一動不動,像是在辨認這個人是誰。
他診完直起身,難得地多站了一會兒。
彩霞的聲音插過來:“那冊封儀式,恐怕要等到開春了。”
沈鶴雲聲音不高不低:“江妃娘娘連升兩級,已經太惹人眼。此刻避開風頭,反是好事。”
江妃聽了,沒接話。
沈鶴雲的目光悄悄轉向春兒。春兒正看著江妃,一個眼神也沒遞過來。
————
簾子外頭忽然響起一個小宮女的聲音:“江娘娘,皇上到了。”
那聲音不高,卻像一顆石子投進水麵。
江妃抬起手,春兒立刻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把她從榻上撐起來,枕頭挪到身後。
彩霞已經掀簾出去了,腳步聲碎碎的,一溜煙往小廚房的方向跑。
殿裏的空氣忽然不一樣了。
皇上進來,直奔搖籃,一手抱起一個,舉高看了看,又貼著臉輕輕蹭。笑聲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脈象如何?奶水可足?孩子一切都好嗎?”
三個問題連著砸出來,沈鶴雲一個一個接住,答得不急不慢。
江妃在旁邊溫柔地笑著。眉眼彎彎,聲音軟軟,像一把調好了弦的琴。
但春兒看見她的眼睛,那裏麵是空的。
春兒忽然想起一年前的江才人。那時候她還是一根中空的嫩竹,雖然柔韌,但風一吹就響,雨一打就彎。
現在不是了。
現在她是一棵樹。實心、硬的。風吹不動,雨打不疼。
春兒站在角落裏,看著那幅琴瑟和鳴的畫,心裏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皇上抱著孩子,往江妃身邊貼了貼。沈鶴雲垂下眼,背起藥箱,告退。
春兒送出去。
————
兩人沿著廊下走,沈鶴雲走得很慢。
廊外的院子還積著殘雪,幾隻雀兒在枯枝上跳了跳,撲稜稜飛遠了。枝頭的雪簌簌落下來,砸在地上,悶悶的一聲。
“上次問你的事,”沈鶴雲開口,“你還沒回答。”
春兒低著頭:“沈大人應該多結交些貴女。”
沈鶴雲沒接這話。他走得更慢了,慢到幾乎要停下來。
“你如今也是掌事姑姑,可讓江娘娘薦你去尚儀局當個女官。留用五六年,出宮後……”他頓了頓,“我就去提親。”
他說得這樣順,安排得這樣長,像在心裏想過好多遍了。春兒聽在耳朵裡,隻覺得像天方夜譚,什麼女官,什麼提親。
她瞪大眼睛,一時反應不過來。
“不著急,”沈鶴雲打斷她,聲音放輕了些,“你可以再想想。”
廊下的風從簷角鑽過來,涼颼颼地吹透了衣衫。沈鶴雲看著春兒蹙著眉頭欲說還休的樣子,喉結滾了一下。
“他……不是真的男人。”這話說得很輕,像怕人聽見,又像自己也覺得不該說,“出宮之後,這就算翻篇了。我不會介意。”
春兒沒聽懂。她隻看見他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被風捲走了,剩下一片涼。
她獃獃地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廊道盡頭。
院裏的雀兒又飛回來,落在枯枝上,抖了抖翅膀。
————
沈鶴雲從承乾殿出來,一路沒停。
皇後端一盞茶,屋裏沒有一個侍婢太監。連炭盆都不知什麼時候熄了,隻剩下灰燼裡最後一丁點暗紅。
天色暗下來。昏黃的天光從菱花小窗裡透進來,落在她慣常溫和的臉上,把那層溫和削薄了。
沈鶴雲行完禮,垂手站著。
皇後慢悠悠開口:“那個丫頭,和進寶還有沒有往來?”
沈鶴雲飛快的看了一眼皇後,窗欞的影子在他臉上一閃。
“沒有。”聲音乾巴巴的。
皇後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卻像從高處落下來的雪,慢慢壓著。
“鶴雲,你確定?”
沈鶴雲頓了頓,腰彎下去:“是,微臣確定。”
皇後端起茶盞,慢悠悠喝了一口。茶煙裊裊地升起來,在她臉前散開,把表情遮得一片模糊。
“你這孩子,我不過白問一句。”她把茶盞放下,磕在盞托上,輕輕一聲,“快坐吧,你太子表哥一會兒也來。”
沈鶴雲應了一聲,退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椅麵涼得厲害,他坐下去的時候,腿上的筋抽了一下。他沒動,把手放在膝上,坐得很直。
天色又沉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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