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在坤寧宮殿宇前徘徊。
衣裳皺巴巴的,發冠歪向一邊,像是從哪兒滾了一圈才爬起來的。他站了一會兒,往前走兩步,又退回來。腳下的磚被他蹭的發亮。
永善從殿裏出來,彎著腰,已經是第三次了。
“,等娘娘大好了,您再來。”
六皇子張了張嘴,剛要說什麼,臉色忽然漲得通紅。
永善順著他的目光回頭一看。太子剛從裏頭出來,不巧,正撞上。
六皇子的手猛地攥住袖子,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站住,像想起什麼,肩膀繃著,沒回頭。
太子走過來,目光從他歪掉的發冠掃到皺巴巴的衣領,停住了。然後他笑了,是溫和的、挑不出毛病的笑。
他伸手撫平六皇子肩頭的褶皺。掌心下的肩膀繃著,像一塊石頭。
“六弟,你是皇子。再如何,也是天家臉麵。”
六皇子沒吭聲。
太子收回手,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要走的意思,才慢慢嘆了口氣。
“父皇讓你去南苑舊皇莊,不過是一時之氣。”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尋常事兒,“等風頭過了,我再勸勸。”
六皇子還是沒說話,腳尖動了動。
“缺什麼,你跟我說。”太子又說,語氣裡壓著些不耐。
六皇子的睫毛顫了一下,終於抬起頭。聲音很小,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大哥……以往多有得罪。”
太子沒接話,隻是看著他。
六皇子的肩膀慢慢鬆下來,像是那根綳了太久的弦終於斷了。他伸出手,握住太子的手,攥得很緊。
“求大哥不計前嫌,幫晟兒一件事。”太子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很快又鬆開了。
“你我兄弟,何出此言。說來便是。”
“你能不能——”六皇子嚥了一下,“能不能讓母後,把蓮妹妹從冷宮接出來。她還年輕,她怎麼熬得住。”
太子的手沒動,但臉上的笑淡了。
“六弟慎言。她是你表妹,更是皇上的才人。若你還想留她一條命,此話休要再講。”
六皇子的嘴唇抖了抖,低下頭。過了一會兒,又問:“那……那能不能讓我母妃……”
“徐妃已被褫奪封號。”太子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在地上,“六弟,我會讓人送去些衣裳被褥。等過了六十壽,也能再接出來贍養。不至於晚景淒涼。別的,我愛莫能助。”
六皇子愣愣地點了點頭。沒道謝,轉身走了。腳步一深一淺,像踩不實地。
那背影越來越小,被宮道兩邊的紅牆夾著,一寸一寸地收窄。走到盡頭的時候,頓了一下,然後被那片陰影吞進去。
太子站在原地,沒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小豆丁追不上他,急得直哭,鼻涕糊了一臉,還拽著他的衣角不放。
那孩子也是這麼走路的。一深一淺,剛學會邁腿似的。
太子眨了眨眼。
宮道上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了。
他抬起頭,陽光落在臉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難得的好天氣。
————
長春宮暖閣。
皇後坐在臨窗的暖炕上,手裏捏著一封信。信紙已經折了好幾道,摺痕橫七豎八地壓在一起,有些地方已經磨出了毛邊兒。
她沒急著開啟再看。隻是用指腹一下下地摩挲著那道最深的摺痕。
今早西府剛遞進來的信。
說楊二將軍在三千營沒待幾天,就轉去了神機營。兵部尚書的位置,近來隱隱有楊老將軍“德高配位”的呼聲。皇帝一直沒表態。
沒表態,有時候就是某種態度。
她把信紙重新摺好,壓在炕幾底下。指頭在炕幾麵上輕輕叩著。
永善端著茶進來,腳步放得很輕。
“娘娘,夏日曬的蓮子芯。剛好泡些,去去火氣。”
皇後接過來,沒急著喝,先送到鼻尖底下聞了聞。
苦的。
“佑棠回了?”
永善彎了彎腰:“是,回了。在殿外頭遇上六殿下,說了會子話。”
皇後看他一眼。永善沒有往下說,她便知道不用再問。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舌尖上一片麻絲絲的苦。她麵不改色,把茶盞穩穩擱回桌上。
“六皇子現下沒了生母,”永善聲音壓低了,“殿下身邊,是不是也能添個人?”
皇後沒立刻應聲,她的目光落在窗紙上。
“那孩子,已經被徐氏教養壞了。”她頓了頓,“年歲也大了些。留下來,太多變數。”
她嘆了口氣,聲音低下去。
“可惜我子嗣單薄,佑棠總沒有個真心實意的兄弟。”
永善頓了頓,又說:“先前,咱們的謀劃撲了空,江氏如今已是妃。兩位小殿下,怕是不好再挪地方。”
皇後又喝了一口茶。這回苦味淡了些,或者說她已經習慣了。
“怕什麼,不過是個沒有根基的小門小戶。”
她放下茶盞,指尖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那個進寶,真和春兒翻了臉?”
永善抬眼看了她一眼,斟酌片刻:“說不好。”
皇後沒追問。窗外的光暗了一點,是一片雲移過來,她看著那一片陰影慢慢爬過窗紙。
“小魚小蝦,也沒有個簡單的。”她收回目光,“你去太醫院,把鶴雲叫來。該多走動些纔是,免得生分了。”
永善恭敬地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皇後端起茶盞,把最後一口苦茶喝完。
窗外的雲散了又聚,窗紙上的影子也淡了又濃,沒完沒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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