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玉樓臨河而建,推開窗就是水。河麵黑沉沉的,已結了冰。模糊的倒映著兩岸的燈,像一麵起了霧的鏡子。
進寶坐在臨窗的位置,背挺得很直。兩側各坐著一個女子,一個給他斟酒,一個用筷子夾了菜遞到嘴邊。
他扭過頭,隻是看著窗外。
彰德府的夜和別處沒什麼不同,一樣的燈,一樣的河,一樣的脂粉氣。他們腳程慢些,還要走十五日。昨夜發出的快信,許是五日便能到京了。
“寶大人,這鳴玉樓如何?”楊二的聲音從對麵傳來,帶著酒氣,帶著笑。他胳膊上的傷還纏著布條,這會兒倒不覺得疼了,一手摟著一個,衣裳都蹭歪了。一個女子外衫半褪,幾乎掛在他身上。
進寶沒回頭,自己抿了一口酒。
旁邊伸出一隻縴手,指甲上染著淡淡的鳳仙花汁。那女子巧笑盈盈,聲音軟得像糖稀:“大人,自己喝,多沒意思。”
她往他身邊靠了靠,袖子垂下來,掃過他手背。
進寶沒動,也沒看她。那女子笑僵了僵,看了看進寶的臉,又縮了回去。那張臉太冷了,冷得像窗外的河水,看一眼都凍人。
楊二在對麵看著,扔過來一錠銀子,啪的一聲落在桌上。“我這小兄弟臉皮薄,害羞。”
那女子笑容又堆起來。她給自己斟了一杯,舉到進寶嘴邊:“大人,我敬您一杯。”
進寶漫不經心的看她一眼,那女子的手就僵在半空,笑也掛不住了。她訕訕地放下酒杯,往旁邊挪了挪。
楊二那邊又鬧起來,不知誰說了什麼,笑得前仰後合。進寶沒聽,隻看著窗外。河對麵亮著幾盞紅燈,像要滅了,又亮起來。
出鳴玉樓的時候,進寶走得很快。楊二在後頭追,步子踉蹌,酒還沒醒透。
“寶大人——寶大人!”他追上來,喘著氣,“走慢點。”
進寶沒停:“不留下?”
“嗐,”楊二擺擺手,湊近了些,聲音壓低了,“我練的是童子功,還不夠精進呢,破不得。不過是隔靴搔癢罷了。”
進寶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一點意外,很快就收回去了,聲音淡淡的:
“這回你如願了?”
楊二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這次我可沒逼你。”他又湊近些,聲音更低,帶著點試探,“和你那姑娘拌嘴了?這花酒,怎麼越喝臉越長?”
進寶停住腳步,從懷裏摸出一封信,拍在楊二手裏。
楊二展開,就著路邊的燈看。看了幾行,大呼小叫起來:“罰她們不吃飯?我妹子不是這樣的人!”又看了幾行,笑起來,偷眼看進寶,“這姑娘還挺有意思,說想你——”
進寶一把將信抽回去。
楊二也不惱,繼續湊過來看。看到最後,臉色變了,聲音也變了:“怎麼還有我的事兒?這是什麼意思?”他抬起頭,盯著進寶,“這次請我上青樓,不會是斷頭飯吧?”他往後退了半步,上下打量進寶,像在看他有沒有藏刀,“我可跟你說,我還是童子身呢,可不行啊。”
進寶哼了一聲,聲音很低:“是有人逼她。”
楊二愣了一下,臉上的嬉皮笑臉慢慢褪下去。他看著進寶,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長舒一口氣:“我就知道,我們楊家的妹子乾不出這種欺人的事。”
說完他又去看進寶,眼神裡多了點什麼,小心翼翼的,“那姑娘……是不是很危險?”
進寶沒說話。
楊二撓撓頭,聲音更低了:“要不……要不你別下死手就行,我配合你,先把人救出來。”
“行了。”進寶打斷他,“我有打算,用不著你。”
他頓了頓,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回頭,你把我們上青樓的事,散出去。”
楊二看著他,進寶的臉在燈下半明半暗,什麼表情都看不清。楊二忽然笑了,伸手碰了碰他的肩,力道不重,像兄弟之間那種碰法。
“放心吧。”
起風了,颳得很快,把岸邊的枯柳吹得簌簌響,把那些還沒說出口的話也吹散了。
客棧的屋子不大,床褥是粗棉布的,洗得發白,有皂角的味道。進寶要了水,那件沾了脂粉氣的衣裳團在角落,他沒再看。
洗完了,他換上乾淨的衣裳,躺下來。
棉布貼著麵板,粗糲的、暖的,進寶嗅了嗅,皂角味兒輕輕把他托起來,他閉上眼。
夢裏有人在笑。又黏又燙,像糖稀化在熱水裏。他想推開,手卻抬不起來。那笑聲貼著他,從耳邊滑到頸側,滑到胸口。脂粉氣甜得發膩,他皺著眉,偏過頭。
那張臉變了。不是今夜那女子,是另一張臉。白裏透紅,春桃一般。下巴精巧,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她不笑的時候也好看,嘴唇微微張著,像在等他開口。
她靠過來,髮絲掃過他臉頰。他想伸手,手卻抬不起來。她越來越近,縮在自己腳邊,抬著臉看著他。頸間有一道銀閃閃的鏈子,勒的很緊。
然後她頭低下去,聲音輕飄飄的:“我給您換鞋。”
可貼上來的,是她的唇。軟的、溫的,卻像烙鐵一樣燙進他骨頭裏。像很久之前,裹住自己雙腳的那個懷抱。
他一個激靈,卻看見腳下那一團人影越來越小。
是他整個人變得很大,充了氣一樣,還在繼續拔高著。骨頭在撐,皮肉在綳,他聽見自己的呼吸,急得不像自己。
他想要點什麼,打碎什麼。可是是什麼呢?
一股滾燙的、不屬於他的東西在亂竄,竄到小腹,竄到腿間,竄到一個沒有出口的地方。它堵在那裏,漲著,燒著,找不到路。他的身體繃緊了,眼前一片白,越來越耀眼。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那股氣像被紮破的皮囊,哧的一聲,什麼都沒了。他的身體鬆下來,又猛然縮小。腳下那團影子像水漬一樣漫開,在他在影子裏下沉。
那仰著的臉上五官已經化了,隻有頸上,一道銀閃閃的勒痕。
他伸手想去抓,卻猛的墜下去,天旋地轉。
他喘著氣,睜開眼,房梁在頭頂灰撲撲的懸著。他的手還攥著被單,手心全是汗。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皂角的味道。
他躺了一會兒,又掀開棉被,盯著自己的腿。慘白的襲褲上濕了一小塊,隻有一點點,不仔細看不出。
掀開被子,走到木桶邊。水已經涼透了,結了一層薄冰,他伸手戳了一下,冰碎了,浮在水麵上,一片一片的。
他把自己泡進去,涼意從皮囊往裏走,走到肉,走到骨。把那點可疑的水漬沖的一乾二淨。
這不是第一次了,進寶不懂那是什麼,隻覺得噁心。
這是劉德海那種渾身尿騷味的前奏嗎?還是別的什麼,可恥的,畸形的東西?
他臉也沁進冰水裏。
耳裡一片沉悶的嗡鳴,心跳的聲音,咚、咚、咚。終於,平靜下去。
嘩啦——
進寶邁出木桶,身上的麵板青的發紫,不聽話的顫著。他卻舒了口氣,拿起布巾。那個地方橫著一條蟲似的疤,有點疼,他匆匆擦了,一眼都沒看。
枕頭底下壓著那個小銀盒子,開啟。草編的元寶歪歪扭扭的,有幾處散了,手摸上去有些紮人。底下的小字已經完全洇開,模糊成一團。他把草編小心捧出來,嘴唇貼上去,貼著那團看不清的字。
他在心裏念:招財進寶。
草的氣味很淡,快沒有了。他深吸了一口殘存的氣,又將小盒關好,塞進枕頭下。
他不能如了永善的願。這一趟出去,抓住的隻有貴妃這條線,隻有一個楊二。如果連這個都扔了,他和春兒真成了砧板上的肉。
隻要跨過這一關——
春兒行嗎?她一個人,總淚汪汪、軟塌塌。她能在關鍵時刻足夠聰明嗎?
他翻了個身,盯著黑漆漆的牆角。
不過橋,不喝湯。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悶著,埋在他膝上。他那時候覺得她傻,現在也這麼覺得。
若真有事,就與她一起下地獄好了。
想來,也不會比上頭差太多。
他閉上眼,棉被有皂角的味道,身上有水汽的涼。他把自己裹緊,像裹進一個正合適他的殼裏。
窗外有風,吹得窗紙沙沙響。他聽著那聲音,慢慢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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