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下著小雪。青石板上鋪了薄薄一層白,人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春兒被兩個侍衛架著,在雪地上拖出兩行歪扭的印子。路過的宮人縮著脖子,目光躲躲閃閃,又忍不住偷看。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襟上落的雪粒子,化了,留下深色的小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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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長街,禁軍值守房。
門推開,一股乾冷的灰塵味兒撲出來。
春兒被按著跪在地上,寒氣順著膝蓋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
她跪得板正,眼睛卻悄悄往四周掃。屋裏陳設簡單,一張條案,幾把椅子。五皇子還沒來。
外頭有細細的聲音,被風撕扯著,斷斷續續地送進來。
“……隻求你們,別太為難她……”
春兒脊背一僵,是江才人的聲音。
她跪在那兒,沒動,耳朵豎著。
那聲音又響起來,更近,也更急:“她經不住——”話沒說完,被什麼截斷了。
有侍衛在攔,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了什麼,隻聽見江才人的喘氣,又急又短,像跑了很遠的路。
另一個聲音響起來,穩穩的,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送江才人回承乾殿。”
是五皇子。
江才人又說了幾句什麼,被風雪吞進去,越來越薄,最後隻剩風在簷下打轉。
春兒跪在那兒,心裏像被什麼東西擰了一下,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江才人不是大發善心。
她是怕,怕她受刑扛不住,怕她把靖遠伯府的事抖出來,怕二牛的事翻到明麵上。可她還是來了。大著肚子,踩著雪。
春兒垂下眼,身上涼透了,隻有心口那一點,被什麼東西捂著,掙紮的發著一點溫。
————
門吱呀開了。
靴子敲在地磚上,不緊不慢。春兒隻看見一雙綉金雲紋靴停在眼前,鞋尖上沾著一點未化的雪。
“抬頭。”
春兒慢慢抬起臉。
五皇子站在窗邊的天光裡,身上披著玄色鬥篷,襯得那張臉格外冷,像凍住的月光。他手裏托著個木盤,往桌上一放——哐當。
盤子裏大大小小的銀錠子滾了幾下,還有幾支鎏金的釵子,在昏暗裏泛著冷光。
“真是好手段。”五皇子聲音平平的,“你這主子也為你前仆後繼的。”
春兒看了眼托盤,又垂下眼。“五殿下明鑒,”她聲音乾澀,“奴婢真沒有偷您的東西。那帕子,是……是沈大人……”
五皇子沒接話。他踱到窗邊,手指在窗欞上敲了敲,篤、篤、篤。外頭的雪還在下,把窗紙映得一片灰白。
“你和那進寶公公,”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關係匪淺吧?”
春兒一愣。
“來承乾殿,接近母妃,”五皇子轉過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是誰的授意?”
春兒怔了一下,話趕著話往外湧:“是、是我們小主與貴妃娘娘投緣,才——”
“嗬。”五皇子擺擺手,像拂開什麼不幹凈的東西,“你若是個老實的,鶴雲怎麼能被你哄得團團轉?”
春兒愣住了。
“是……沈大人求您來的?”
五皇子笑了,那笑隻浮在嘴角,顯得有幾分譏誚:“你揣著他的帕子,還明知故問?”
春兒不說話了,低下頭。
五皇子踱了兩步,靴子敲在地磚上,篤,篤。
“沈鶴雲這根枝兒,”他的聲音壓下來,“比進寶穩當吧?”
“不是,”春兒爭辯,“我沒有。”
“沒有?”五皇子挑眉,“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窗外風急了一陣,雪粒子沙沙地打在窗欞上,像誰在撓。春兒背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真的沒有嗎?
她難道不是知道他的心思,纔敢拿那些不值錢的點心收買他?她難道不是假裝看不見他那些眼神,隻接受他的好,隻拿不還?
那方帕子。
沈鶴雲給她擦淚的那方帕子,她一直揣在袖子裏。是真的忘了還,還是不想還?
喉嚨裡一陣陣往上湧酸水。她嚥了一下——許是昨日沒吃飯的緣故。
“鶴雲是個書獃子,”五皇子聲音緩下來,卻更冷了,“心思單純,經不起折騰。你這種人,離他遠點。”
春兒磕了個頭,額頭抵在冰涼的地磚上。
“謝殿下教誨,奴婢知錯。”
她盯著地上的磚縫,細細的,從她膝邊延伸出去,不知道通向哪裏。
————
五皇子看了她一會兒,忽然揚聲:“來人。”
門開了。一個侍衛進來,甲冑嘩啦一聲響。
“宮女春兒,竊盜皇子財物。”五皇子的聲音一字字釘下來,“拖下去,重責二十板。”
春兒的臉白了。
竊盜皇子財物,這罪名砸下來,她背不動。
春兒哆嗦著,嘴唇動了動:“五殿下……”
五皇子看著她。那目光裡有審視,有瞭然,像在等她求饒。
春兒咬了咬牙。
“偷盜皇子物品的罪,”她開口,聲音發顫,“二十大板實在太輕。皇後會起疑心的。望殿下三思。”
五皇子的眉毛動了一下。
她沒求饒,卻說打的太輕。這是吃準了他受沈鶴雲的托,不能真把她打死。
他盯著她,她也看著他。她的眼睛黑黝黝的,讓他心頭莫名一躁。
“拾取失物不交。”他改了話,聲音卻沉了些,“宮女瀆職,責三十板。重重的罰。”
比剛纔多了十板子。但罪名換了。拾物不交,不是竊盜。
春兒被人架起來,往外拖。她想抬起頭再看一眼,肩膀上的胳膊卻像鐵鉗,箍得死死的。
她隻看見他的靴子。黑緞麵的,綉著金線雲紋,鞋尖上沾的那點雪已經化了,洇出一小片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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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罩房。
老虎凳橫在屋子中央,黑黢黢的木頭泛著一層油光。春兒被按在凳子上,臉貼著冰冷的木頭,能聞到一股陳年的木頭味,混著汗味鑽進鼻子裏。
她想起進寶被打的渾身是血的樣子,心裏一陣顫,又強撐著穩住表情,沒讓自己軟下去。
板子落下來,攜著破空的聲音,“啪”一聲脆響。
砸在肉上,悶悶的一聲。春兒冷汗唰的順著額頭滴落下來,疼,但比想像中好一些。
她咬著牙,把悶哼聲收在喉嚨裡
板子打了兩下,停了。
左邊侍衛嘖了一聲,再落板時,那陣駭人的破空聲沒了。
落在春兒身上,卻是一陣無法言說的劇痛,像有什麼東西在骨頭裏炸開,把五臟六腑都震碎了。
“啊———”
沒來及反應,喊聲就從喉嚨裡鑽出來,像是獸類的嚎叫。
侍衛停了手,等她緩一陣,才低低說:“這纔是重重的三十板呢!殿下開恩,你別不識抬舉。”
好一會兒,春兒才從劇痛裡把自己撈出來。她吸一口氣,輕輕點點頭。
板子繼續落下來。
她不再壓著,換了個誇張的調,帶著哭腔:“殿下饒命——奴婢知錯——”
太狼狽,她嘴裏喊著,腦子裏卻還在想剛剛那重重一下。進寶當時從劉德海那兒撈自己,受的全是這樣的板子。而自己,卻向他寄出了那樣一封逼人的信。
她叫的更大聲了些,甚至開始覺得板子的力道有些太輕,讓她誰也對不起。對不起沈鶴雲,更對不起進寶,對不起那個把她的破燈籠補好的人。
三十板打的快,春兒趴在凳子上,喘著氣。後背火辣辣的一片,這放了水的幾板子,也疼得她眼前發黑。
一個侍衛端來一盆東西,嘩啦,潑在她後背上。
還帶著熱,腥氣撲鼻。
春兒瞥眼一看,不知道什麼東西的血哩哩啦啦往下淌。
“傷太重,抬回去。”侍衛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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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抬出去的時候,雪還在下,背後的血很快就冷透了。
長街上,不知什麼時候聚了一小撮人,捂著嘴,指指點點。
“撿東西不交被打的……”
“真倒黴……”
春兒被抬在擔架上,眼前隻能看到被雪覆蓋的長街。
一晃,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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