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廊下的燈光,被風吹得晃來晃去。遠處不知哪一宮的更鼓響了一聲,子時初了。
值房裏,彩霞在小塌翻來覆去。春兒還沒回來。
一個時辰,夠從承乾殿到太醫院兩個來回。
她坐不住,起身推開門,夜風一吹,她緊了緊舊棉衣,一路小跑出去。
到太醫院門口的時候,守門的小太監縮在門廊下,抱著胳膊打盹。
彩霞跑過去,拍他的肩,把紙條舉到他麵前。小太監被嚇了一跳,揉揉眼睛,湊過去看,又搖搖頭,說自己不識字。
彩霞急得直比劃,喉嚨裡擠出嘶啞的氣音,一個整字都說不出。她摸出一角銀子塞過去,指指裏頭,小太監猶豫了一下,又看看銀子。
“我給你叫值夜的大人,等著。”
沈鶴雲出來的時候,頭髮沒束好,眼神還惺忪著。他看見彩霞,愣了一下。
彩霞把紙條舉到他麵前,指甲在“見沒見過春兒”那一行用力劃過。
“她什麼時辰出門的?”沈鶴雲問。彩霞比劃一根手指。
沈鶴雲眉頭蹙緊了。他抬頭看看天,又低頭看看彩霞,聲音放低了些:“太晚了,你先回去。把藥用了歇著。我去打聽打聽。”
彩霞拚命搖頭。她張著嘴,喉嚨裡擠出幾個音節,卻變形的厲害,聽不出是什麼。她做著口型,一遍又一遍——“坤寧宮”“永善”。
沈鶴雲盯著她的嘴,臉色變了。他往她跟前湊了半步,聲音壓低:“坤寧宮?她被坤寧宮拉走了?”
彩霞點點頭,又搖搖頭。她不確定,她隻知道永善常來找春兒,春兒回來後,總一個人發很久的呆。
沈鶴雲看懂了,他站了一會兒,沒說話。風從宮道那頭穿過來,燈影晃了晃。
“知道了。”他聲音比剛才更沉,但還儘力穩著,“我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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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正殿,清晨。
白晃晃的天光照在階下的菊花上,黃的白的紫的,開得正盛。花瓣層層疊疊,像絹紮的——花房暖窖裡催出來,不是這個時節該有的東西。
皇後坐在炕上,手裏捏著一枝菊,正往瓶裡插。她比劃半天,才放進去一枝,退後看了看,又取出來,換了個角度。
“這幾盆倒是好。”她說,聲音柔柔的,“花房的人用心了。”
永善立在旁邊,躬著身,手裏捧著另一枝,等她取。
他今日還穿著那件亮綠的袍子,襯的臉色很白,隻是皺紋也更加紮眼,一道道橫在臉上。
他忍了一會兒,還是咳了一聲,悶在喉嚨裡,身子跟著一顫。他拿帕子掩著嘴,再抬起頭,臉上又掛起那副精神又妥帖的笑。
“娘娘好興緻。”他聲音沙沙的。
皇後把手裏那枝菊插進去,這回沒再取出來。她靠在炕桌上,看著那瓶花,像在欣賞,又像在想別的事。
“幾日有回信?”她語氣稀鬆,像隨口一提。
“楊二將軍已入北直隸境內,距京還有八百裡。”永善把手裏那枝菊放在桌上,算了算日子,“再有七日,怎麼也有回信了。”
皇後點點頭,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
“楊二那個人,莽撞。京裡不適合他。”她頓了頓,“楊老將軍,也不能再往上動了。”
永善沒接話,隻是把桌上那枝菊又拿起來,遞到皇後手邊。
“那個春兒,”永善語調很輕,像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經此一事,在承乾殿怕是不好待。”
皇後接過花枝,沒插,拿在手裏轉著看。
“要過來便是,一個丫頭罷了。”
永善點頭,笑容更恭敬了些。他正要說什麼,喉嚨裡又癢起來,他使勁嚥了一下,把那聲咳嗽壓了回去。
殿外傳來婢女的聲音,隔著簾子,輕輕的:“皇後娘娘,五殿下請安。”
皇後微微一愣,手裏的花枝停了。她看了永善一眼。永善也微微一愣,隨即蹲下身,把地上散落的殘枝收攏了些。
“傳。”皇後說。
五皇子進來的時候,帶進一陣風。袍角還沒落下,他已經躬下身去:“給母後請安。”
————
他的臉色又硬又冷,看不出什麼情緒。昨晚沈鶴雲來敲門的時候,他睡下沒多久。沈鶴雲不是會求人的,昨晚卻急得話都說不利索,說那個春兒被坤寧宮扣了,要他幫忙。
他隻說知道了,把門關上。在黑暗裏坐了一會兒,才躺下。
春兒,他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進寶的人,母妃殿裏的,如今沈鶴雲都要保她。
一個小小的宮女,怎麼攪了這麼多人?
他翻了個身,盯著房梁。沈鶴雲開口,他不能當沒聽見。但他也不想為個婢子太費神,先去看看,不算駁了沈鶴雲的麵子。至於出不出手,還是看情況。
他這麼想著,還是久久睡不著。
天一亮他就進宮了。找父皇述職,順道來坤寧宮請安。
皇後笑著讓他坐,問他邊關可有什麼訊息、最近馬術有沒有精進。他一一答了,聲音穩,麵色平,挑不出錯。
閑話幾句,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有件事,”他說,像有些猶豫,“想來想去,還是要稟告母後纔好。”
皇後看著他,溫和的笑了笑。“什麼事?你說。”
五皇子從袖子裏取出一方帕子,放在桌上。淡藍色的,疊得整齊,邊角沾了點泥土。
“母後,這是兒臣的帕子。今早在坤寧宮殿門內撿到的。”
皇後看了一眼那帕子,又看了一眼五皇子,笑容沒變:“這樣子普通,說不定是樣子相像。”
五皇子把帕子翻過來,露出一角暗繡的柴胡:“這帕子邊角有標記,是太醫沈鶴雲相贈,這帕子拿藥草熏過,治的是兒臣失眠的癥候,我從未離身。”
皇後手裏的花枝停了。
“若隻是一方帕子,算不得什麼事。”五皇子湊近一點,聲音壓的低:“一起丟的還有三千營隨軍督辦的腰牌。”
殿裏靜了一瞬。皇後把那枝花擱在桌上,動作很輕。
“如此說來,此事蹊蹺。”她聲音沉了幾分,“不如讓慎刑司來查問一番,看是否出在我宮中人身上。”
五皇子搖了搖頭。“此事或涉及軍內機密,不便讓內廷插手。”他頓了頓,“兒臣想,讓直屬三千營的侍衛來搜查審問。”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了低頭:“擾了母後安寧,是驍兒的錯。隻是京畿守衛不是小事,萬望母後勿要責怪。”
皇後的笑容凝在臉上。她看著五皇子,五皇子也看著她,麵色坦然。兩個人對視一瞬。
永善從側門進來,走到皇後身後,俯身在她耳邊低語。皇後聽著,麵色不變,隻點了點頭。
永善轉向五皇子,臉上又掛起那副恭敬的笑。“殿下,昨日承乾殿的婢女春兒來過坤寧宮。老奴剛派人去問,那丫頭說是她丟的。”
皇後接話,聲音更柔了些,像在哄:“腰牌的事,你問她便是。也許是你掉在坤寧宮,被她撿了。”
五皇子沉吟半晌。他站起來,整了整衣袍,行了個禮。“保險起見,這婢女我得帶走審問。”
皇後看著他,五皇子也看著她。最終,皇後移開視線。
“也好。”
五皇子躬身:“謝母後。”
他轉身朝殿外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吩咐門口跟著的侍衛:“去,把人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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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兒被從偏殿帶出來的時候,腿軟的厲害。
昨夜,雙福把她“請”進一間小屋,門關上,燈也沒一盞。
她縮在牆角,盯著門縫裏透進來的那一線光,盯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時候,有人來問她帕子的事。說是五皇子的帕子,是不是她偷的。
她心裏一跳,說不是偷的,許是我掉的。那人沒說話,走了,門又關上。
現在她被兩個侍衛一左一右架著,像架一隻待宰的雞。她低著頭,隻看見前頭五皇子的靴子,踩在金磚上,不緊不慢。
五皇子是認出帕子才來幫自己的嗎?還是,又是什麼陰謀?
春兒腦子已經不轉了。手在抖,她把手指攥緊,指甲掐進掌心裏,很疼。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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