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宴廳。
進寶撐著頭的手一頓,猛地醒過來,衣裳還整齊著。楊二的鼾聲在空屋子裏響,一長一短。
高燭不知什麼時候燃盡了,燭台上隻凝著一灘燭淚。
江風的氣味變了,腥得厲害。外頭響起悶雷,轟隆隆從遠處滾過來。
不對,不隻是雷,還有別的什麼。
是雜遝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喊叫聲、鐵器碰撞的聲音,在夜裏格外脆。
進寶摸到窗前,窗還開著一條縫。火把的光橫切進來,在他臉上映出一線。
外頭黑壓壓一片,刀、鋤頭、木棍,在火光裡晃。
他們直直朝東臥房那邊湧過去,喊著:“朝廷欺壓百姓!”“取狗官性命!”
遠遠地,驚叫聲炸開,有人喊救命,有人喊大膽。火光和喊聲攪在一處,亂成一鍋粥。
進寶所在的這間宴廳,此刻卻空得詭異。
窗紙被外頭的火把映得通紅,人影、刀影在上麵跑,嘶喊聲近在咫尺,可門還沒被撞開。
沒人想到這宴廳還有人。
進寶穩著沒動。他靠在黑暗裏,聽著。等東臥房響起幾聲不似人的慘叫,短促、淒厲,然後戛然而止。
那些人真的下了死手,殺了欽差。
坐實了。
他嘴角微微一勾,指尖在袖子裏蜷起。
他低低喚了一聲:“楊二。”
沒人應。楊二的鼾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椅子上空蕩蕩,隻剩一件胡亂扔著的袍子。
進寶站起身,手往懷裏摸。指尖剛觸到那粗糙的木殼子——
“砰!”
門被踹開,一個人影裹著夜風和血腥氣衝進來,手裏刀光雪亮,直直朝他劈過來!
進寶往後退,背抵上冰冷的牆壁。黑暗裏,隻看見那刀舉起的輪廓,寒光一閃。
來不及了。他一擰身,推開窗,從懷裏掏出那個木疙瘩,手指摸索著去找機括。
後頭,刀鋒已砍向他脊背,破風聲尖銳。
“操!”
一聲怒罵從門口炸開。緊接著,一把椅子呼嘯著砸過來,正正拍在那人背上。木頭碎裂的悶響,那人踉蹌兩步,刀劈歪了,狠狠砍在桌角上,木屑飛濺。
楊二站在門口,手裏還保持著投擲的姿勢。他胸口劇烈起伏,眼睛在黑暗裏亮得駭人。
“日你仙人,”他喘著粗氣罵,聲音沙啞,帶著宿醉的黏糊,卻字字狠戾,“動他,先問老子!”
進寶已將手伸出窗外,把那木疙瘩擰開。
“嗤——”
一道火光躥上天,在夜空裏劃開火紅的尾巴,炸開一朵金色的小煙花。
楊二怔了一下,回頭去看進寶,就這一瞬的分神。
那人趁此機會,刀又舉起來。楊二往旁邊利落一閃,腳底下卻絆了,是剛才扔出去的椅子腿。他嘶了一聲,側身去躲第二刀,頭昏沉沉,慢了半拍。
刀刃擦過他的胳膊,“嗤”地一聲輕響。
楊二悶哼一聲,眼睛燒的更紅。一腳狠狠踹在那人胸口,把人蹬出去老遠,撞在牆上。
“走!”楊二吼了一聲,反手抓住進寶的胳膊,死命往後門拽。
被拉出宴廳,進寶卻掙開了他的手。
“等等。”他說,聲音很穩。
楊二眼瞪得如牛大:“等個屁!再等命都沒了!”
進寶沒理他,隻抬頭看天。灰黑一片下,剛才煙花帶起的一行青煙還沒散盡,細細的懸在那兒,凝住了。
他的手按在胸前,那個小銀盒硌著掌心。他用力壓著,讓它重重地抵住心口。
一息,兩息。
外頭忽然靜了一瞬。
那些沸騰的喊殺聲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脖子,驟然低了下去。夜重新落下來,沉甸甸的壓在心口。
然後,新的聲音響起來。
更利落、更整齊。刀鋒破空、悶哼、倒地。刀切豆腐一樣順。
楊二愣住了,他還攥著進寶的腕子,瞪大眼睛看向聲音來處——
後牆、前門,不知何時湧進來一隊黑衣人,在那群烏合之眾中勢如破竹。
廝殺聲很快平了。
楊二張著嘴,臉白得像紙。
他看著投降的人被捆起來拖走,倒地的人被一一補刀。刀尖下去,利落乾脆,他認得這種手法。
一個黑衣人踩著滿地狼藉走過來,在青石板上印下一串血腳印。他在進寶麵前站定,行了個軍禮,聲音平板:
“大人,叛民已清。”
進寶點點頭,糾正:“反賊。”
那人頓了一下,很快接上:“是,大人。反賊已清。”
進寶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扯了扯。
楊二看看那黑衣人,又看看進寶,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想問:你早就知道,為什麼不提前和我說,好攔住他們?
可是舌尖麻的說不出話,背上躥上一陣冰涼。答案隱隱約約的吊著,他不願意再去想。
“你,”他喉嚨發乾,“哪來的人……”
“貴妃寫信說,”進寶聲音很平,“家兄是個直性子,多仰賴大人關照。”
楊二愣愣地看著他。
“是五皇子的人,”進寶繼續說,聲音低了些,“奏報時,就說是你帶的守軍。”
又一個黑衣人奔來:“上頭驗收的大人們,死二傷三。”
楊二張了張嘴,又低下頭。
他應該高興的,這這麼大的事,功勞是他的。可他說不出“謝”字。
“林文淵呢?”進寶又問。
“沒、沒見。”
進寶蹲下身,翻開一具屍體的掌心。繭子在掌心,指節粗大,是常年握鋤頭的。
他站起來:“去搜,好生查問。”
楊二已半天沒吭聲,進寶去看他,隻見他還板正地站著,腰挺得筆直,可臉上已褪盡了血色,嘴唇都在抖。
血從他捂著的手臂不斷滲出來,順著指縫往下滴,在地上積了一小灘。
“站著幹什麼?”進寶皺眉,“找郎中。”
楊二這纔像被驚醒似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抬頭看看進寶,忽然咧嘴笑了,比哭還難看:
“寶大人……您這關照,可真夠勁兒。”
進寶沒說話,扯了衣角一條布,用力將他滲血的大臂綁起來,緊了緊。眼睛垂著,沒看他。
楊二齜牙咧嘴,卻把手臂往前送了送,讓他綁的更順手些。
天邊,又隱約滾過來悶悶的雷聲。
————
天亮的時候,沉了幾日的雨終於下起來。打在屋樑上嘩啦啦響。
林文淵被押進來。
衣裳撕破了,濕漉漉地貼在身上,臉上血混著雨水,在官服前襟沁出一團汙糟的黑。可腰還挺著,下巴抬著,隻是有些僵。
“寶大人,”他的聲音努力穩著,尾音卻顫,“亂民已平,你這是什麼意思。”
進寶看著他,沒說話。隻是從案上推過去一張紙。
俘虜的供詞,白紙黑字,血手印被潮氣洇開些許,更顯猙獰。上麵寫著“林大人”“脅迫百姓”“殺欽差”。
林文淵掃了一眼,臉色變了。他咬著後槽牙:“刁民不堪新政,刺殺朝廷命官。被抓攀咬,不足為信。”
“那這個呢?”
進寶從懷裏摸出一封信。他看著林文淵,極快的笑了一下,意味不明。
林文淵的呼吸驟然粗重。
進寶這才慢條斯理地展開,念道:“文淵吾弟,務必即刻動手……新政須全力阻撓。事敗,你我與半城同僚,皆身家不保。”
他念得很慢,每念一句,便停頓一下,抬眼看看林文淵。
林文淵伸著頭,去看紙背透出來的筆跡。臉從白轉青,又變成灰敗一片。
“不……不可能……”他喃喃,眼睛瞪得極大,“我明明燒了……你偽造,這不是徐大人寫的!”
進寶把信紙輕輕摺好,收進懷裏。語調輕巧:“謀反叛亂,林大人,路走窄了。”
林文淵身子往前一掙,鎖鏈嘩啦作響:“你!你非要……”
他把剩下的話吞了,換了語氣。帶著一種詭異的、垂死掙紮的親熱:“寶大人……你放我一馬,我告訴你徐尚書在江南的佈局……你隻需要保我……保我……”
他語氣愈發真切,似乎在替他著想:“你拿著這些回去,就是大功一件。否則,你一個閹人,辦成了新政又如何?回去之後,宦官插手朝堂,後頭!死都不知道怎麼死。”
進寶沒說話。
他隻是看著林文淵,看他臉上滑落的汗和血。
他慢慢彎下腰,湊到林文淵耳邊,聲音輕得像嘆:
“林大人,你說得對。”
他直起身,從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的帕子,慢慢擦著手上不存在的汙漬。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可至少,我活到了今天。而你……”
他頓了頓。
“活不過明天了。”
外頭的雨還在下,屋簷淌成一道道水線。院裏,昨夜的痕跡正一點點淡下去。
天邊又滾過一陣雷,悶悶的,像還在憋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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