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設在行館正廳,十幾張條案對排,大燭將牆壁映得通紅。
酒氣混著菜香,又在人聲裡攪成一團,烘得人臉頰發燙。
最上首坐著驗收的欽差。京裡來的,地方上也有,青綠的官袍皺皺的貼在身上。此刻都臉頰通紅,有的撐著桌子點頭,有的歪在椅背上,不知是真醉還是假寐。
下首一左一右,是進寶和林文淵。
進寶薄飲了兩杯,眼裏泛著些微醺的水光,微微眯起眼睛。
林文淵坐在對麵。沒人來找他喝酒,他也不動,懨懨的。筷子尖在碟沿上輕輕一點,又放下,不動聲色地蜷著。
再下頭多是地方武官,此時圍作一團,大聲笑罵。有人站在中間比劃陣型,腳下一絆,酒潑了半桌,眾人鬨笑,把他按回座上再灌三碗。
一個漢子喝得滿麵紅光,拍著楊二的肩膀:“楊二將軍,你在這破地兒五年,這回總算要高升了!
楊二嘿嘿笑,又灌了一杯。酒順著下巴淌,他也不擦。
“我有什麼本事,”他抹了一把臉,嘿嘿笑,“不過是借了我妹子的光,借了我爹的光,借了寶大人的光。”
進寶看了他一眼。
楊二沒看他,聲音低下來,盯著杯子裏晃蕩的酒。
“我自己那點本事,誰看得見?”
進寶沒說話,低頭看看自己的酒杯,裏頭晃蕩著一張模糊的臉。
又有人勸酒,楊二舉杯飲盡,嗓門又大起來:“不過這回,實打實的功勞!我爹臉上也有光!”
他隔著幾人,朝進寶這邊望過來,酒杯一舉:“寶大人,說不定什麼時候,咱們也能京裡見了。”
進寶皺了皺眉,嘴唇動了動,無聲地吐出兩個字。
“慎言。”
楊二也不知看沒看懂,隻咧嘴嘿嘿笑起來。
他撥開幾人,湊過來,酒氣噴在進寶臉上:“我說,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小性兒。”
進寶眉頭一挑。
楊二卻似看不到,把酒杯塞到進寶手裏,硬要他端起來:“我有個兄弟,戰場上傷了命根子,照樣跟我上勾欄喝酒聽曲兒。有什麼大不了,你就是老別著。”
他一揚手,酒杯和進寶的酒杯相碰,噹啷一聲。
進寶垂下眼。酒麵上映著一小截燭火,搖搖晃晃的。
他舉杯慢慢喝了一口。
酒液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裏,可那股辣勁兒過去了,什麼也沒留下。
他再一抬頭,楊二已經又擠進那群武夫中間。有人攬著他的肩,有人拍他的背,他笑得最大聲,好像剛才那些話已經扔到腦後了。
進寶把酒杯放下。
有人在唱西南的小調,跑調跑得厲害。可唱的人不在意,聽的人也不在意。那調子就在喧嚷聲裡浮著,上不去,下不來。
酒酣飯足,人漸漸散了。
大人們的侍從各自扶著自家老爺,官兵們互相攙著,腳步聲、笑罵聲、斷斷續續的吆喝,從門口淌出去,越來越遠。
林文淵是自己走出去的。他路過進寶桌邊時,腳步頓了頓,斜過眼來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像刀鋒從肉上擦過去,不見血,隻有一道涼。
他什麼都沒說,走了。
進寶坐在原處,沒動。
屋裏空下來。
杯盤狼藉,燭火燒到最旺處,焰子直直地往上躥,照得四壁更空。
進寶把窗戶推開條縫,一陣江風吹進來,外頭黑極了,什麼都看不見。
楊二趴在桌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睡著了。鼾聲悶悶的,從胳膊彎裡透出來,和著遠處江麵上的浪,一下,一下。
進寶轉過頭看他。楊二的臉側著,壓在自己胳膊上,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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