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午後的太陽斜照著,光裡浮著細細的塵,說是雪,太細。說是沙,又太輕。就那麼懸著,懸成一片金色的霧,霧裏看人,人都模糊了。
風雀坐在石階上,手裏撿著幾根蒲草,手指頭靈巧地翻,一會兒就編出個雀兒的形狀,昂著頭,似要飛。春兒挨著她坐,手裏也拿著草,編來編去,總不成樣。
“你這是什麼?”風雀湊過來看,笑了,“蛤蟆?”
春兒把手裏那團東西往懷裏藏了藏,臉上有點熱:“元寶。”
“元寶?”風雀笑得更響了,“財神爺見了,怕是要跳腳。”
春兒也笑了,伸手輕輕推她。兩人在廊下笑了一陣,脆生生的,驚起了簷下歇著的麻雀。
風雀手裏的雀兒編好了,擱在膝上。她看了看春兒手裏那團歪扭的草:“你怎麼總編這個?上回來是元寶,這回還是。”
春兒咬著唇,手指撚著草莖:“就是喜歡。”
“財迷。”風雀說。
春兒沒應,摩挲了兩下那一團編了一半的東西。草莖硌著手心,像那個人指尖的薄繭。
廊下的光又斜了一些,那片金色的霧更濃了。春兒抬起頭,想看看風雀的表情,可光太刺眼,風雀的臉也模糊著。
隻有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過來,是風吹過簷角銅鈴。
叮鈴,叮鈴。
“對了,”春兒低下頭,像是隨口問,“上回來過的沈太醫,你認得嗎?”
風雀手裏的動作停了。
她抬起眼,看著春兒。方纔眼裏的笑意,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沈太醫?”她的聲音淡了,透著點涼,“你問他做什麼?”
春兒愣了下,手指不自覺蜷起來:“就……隨便問問。”
風雀沒說話,隻是打量她。目光從她微微泛紅的耳根,滑到她蜷起的手指。那目光太沉,讓人心慌。
半晌,風雀輕輕“嘖”了一聲。
“春兒,”她叫她的名字,“他不是你能想的。”
這句低得像嘆息,在午後的陽光和塵埃裡盪開,盪到春兒耳邊時,已經模糊了,可每個字又清晰得紮人。
春兒張了張嘴,反應過來,臉上燒了一片,話卡在喉嚨裡,想解釋。可解釋什麼呢?說“我隻是打聽他的底細”?
她垂著眼,草莖在指尖越撚越緊。
風雀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裏那點猜更實了。她嘆了口氣,拉過春兒涼涼的手。
“我也不是要刺你。”風雀湊近些,“沈太醫,是前頭兵部沈老尚書的旁支。要不是沈尚書沒得早,這一支敗落了些,他也不至於隻做個太醫。”
春兒的手指在她掌心裏蜷了一下。
“沈尚書……是皇後娘孃的……”
“堂伯父。”風雀接過話,瞥她一眼,“論起來,沈太醫得喚皇後一聲姑母。隻是遠了,出了五服。”
春兒低下頭。膝上的草編歪著,一根草莖被她無意識地扯斷了。
“怎麼沒聽人提過,他與皇後娘娘沾著親。”
“他開蒙的時候,皇後娘娘早進了王府。”風雀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撥出的氣噴在春兒側臉上,“可我們五殿下在外頭念書時,和他同窗數年,兩人處得好。”
春兒的手指徹底紮進掌心。
風雀鬆開她的手,拿起自己編的雀兒,理了理翅膀,語氣淡得像草葉上的霜。
“他和五殿下是一路人,”她看了春兒一眼,補了一句,“他身邊來往的,不是咱們這樣的。”
那句“咱們”啞啞的,像從什麼地方擠出來的,咱們是什麼?是奴婢。是宮牆裏頭,最底下的一層土。
春兒臉上慢慢紅了,不是羞,是慌,帶著一股灼燒的後怕從心底竄起來。
沈太醫,皇後娘孃的遠親,五殿下的同窗。這樣的人,她前頭怎麼就敢威脅?怎麼就以為能拿捏。
胸口一抽,空落落的,又慌得發緊。
他後頭還會幫自己嗎?還是會……記恨?
她站起來,動作有點急,把膝上那團草胡亂抓起來,塞進袖子裏。
“知道了。”聲音低低的,“我先回去。”
春兒沒再看風雀,走進那片金色的霧裏,背影越來越模糊,最後隻剩一個輪廓。
她攥緊袖口,草莖紮著指尖,微微的疼。
她沒拿出來。
————
值房裏,窗紙上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暮色漫進來,慢慢洇開,染黑了慘白的牆壁。春兒坐在榻邊,沒點燈,隻是看著窗外。外頭偶爾有腳步聲,很輕,很快,過去了。
門簾掀開一條縫,彩霞閃進來,帶進一股藥味。
她蹲下身,縮在春兒的影子裏,聲音是啞的:“姐姐,放好了。”
春兒點點頭,沒說話,眉頭卻微微蹙著,在昏暗中顯出淺淺的痕。
彩霞蹲在那兒,等了一會兒。見春兒沒別的吩咐,她又往前挪了挪,聲音更小了,像怕被誰聽到。
“姐姐……有句話,奴婢鬥膽說,您就隨便聽聽。”
春兒低下頭看她。暮色裡,彩霞的臉模糊著,隻有眼睛亮著,盛著晃動的、不安的光。
“你說。”
彩霞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小主如今對您這樣……冷一句熱一句的,您何必還擔這麼大風險?萬一……”她哽了一下,“我就是覺得……您太苦了自家。”
春兒看著她。
彩霞額上有細汗,眼下烏青著。為了那包菟絲子,她跑進跑出,沒歇過。
春兒伸出手,指尖涼涼的,落在彩霞皺起的眉心上,輕輕撫了撫。
“如今,是身不由己。”她開口,聲音平靜,底下卻沉著累,“我和小主……互相掐著,綁在一處了。”
她頓了頓,目光飄向窗外越來越濃的夜,聲音輕了,像對自己說:“別處的水,也不淺。咱們太小,一個浪頭,就拍碎了。”
彩霞怔怔聽著,半晌,點點頭。她眼裏有什麼閃了閃:“就沒別的法子了?”
春兒搖頭,極重地嘆出一口氣:“你就當……我是個愚忠的癡人吧。”
彩霞卻忽然笑了。在昏昏的光裡,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蓄了兩汪清水。
“我知道,春兒姐姐是好人。”她說,聲音清清楚楚。
春兒被她這句話說得一愣,低下頭笑了笑。
她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剝開,拈起一塊,遞到彩霞嘴邊。
“沒吃晚膳吧?”聲音又柔又穩,穩得連她自己都驚訝。方纔在廊下那些後怕,那些灼燒感,此刻都淡了,淡成手裏這塊桂花糕。
“張嘴。”
彩霞愣了一下,乖乖張嘴接住。
她吃得急,腮幫子鼓起來,像怕人來搶。
春兒看著,嘴角彎了彎。有什麼東西悄悄落定了。看,她還不是一無所有。至少還有一塊桂花糕可以給,還有一個彩霞可以護。
那笑剛漾到嘴邊,忽然僵住了——以前,她也這麼吃過。
有個人坐在對麵,看著她吃,一塊一塊地遞,她撐得乾嘔。
他在就好了。
春兒垂下眼。胃裏忽然空得發疼,餓。明明才吃過飯不久。
眼前忽然模糊起來,她趕緊低下頭。
彩霞嚇了一跳,嘴裏還含著糕,含糊地問:“姐姐?怎麼了?”
春兒搖搖頭,用袖子飛快地蹭了下眼角。
“沒事,”她說,聲音有點啞,“風吹的。”
彩霞愣愣地看了看窗戶,窗關得嚴嚴實實。
窗外,夜凝固了一般,沉沉的壓著屋脊。
沒有風。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