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館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林文淵站在門裏,官服鹹菜乾一樣皺巴,眼下一片烏青。他身後跟著兩個侍從,臉色也都白著。他抬腳就要往外走。
一個人影橫了過來,堵在門口。
楊二斜倚在門框上,抱著臂,大馬金刀的。他沒看林文淵,仰頭望著灰濛濛的天。
“楊二將軍,你這是什麼意思?”林文淵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又乾又澀,“我是朝廷從五品的戶部主事!你帶兵圍困,阻撓公務,形同謀逆!”
楊二掏了掏耳朵,像是沒聽清。他轉過頭,麵上掛著點懶洋洋的笑,那笑卻沒到眼睛裏。
“林大人,這都兩日了,怎麼氣性還這麼大?”他慢悠悠地說,“寶大人說了,外頭亂民鬧得凶,怕他們不長眼,衝撞了您。這才特意讓我帶兵保護。您瞧,我們這不都守在門外,沒讓人進來打擾您清靜嘛。”
“保護?”林文淵的臉陰得能滴出水,“楊二將軍,看人……可得擦亮眼睛。他一個閹人,靠著些不上枱麵的手段……”
楊二根本沒聽。他耳朵動了動,轉向廊下。一個穿甲冑的士兵正快步進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楊二點點頭,揮揮手:“知道了,跟寶大人說去吧。”
士兵退下,林文淵身後的侍從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
林文淵的臉色更難看了,像抹了一層灰。他聽見了——梁家,重慶知府的丈人家,重慶府一等的富戶,就這麼……抄了?
腳步聲從院外傳來,不緊不慢的。
進寶走進院兒,披風上還沾著塵土,眉宇間有些倦色,眼神卻是清的。他先對楊二點了點頭,然後轉向林文淵,臉上浮起一點淡淡的、公事公辦的笑。
“林大人,”他開口,聲音平穩,“外頭鬧事的,散的散,抓的抓,眼下安生了。您不是要往下一處去巡視麼?可以啟程了。”
林文淵看著他那張沒什麼波瀾的臉,隻覺得一股血直衝頭頂,舌尖都快咬斷了。他硬是扯動嘴角,擠出一個痙攣似的笑。
“寶大人,”他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磨出來的,“您這行事……怕是有些太獨了。”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似乎真要與他掰碎了講道理,“官場講究一個和光同塵,不如與我一道,徐徐圖之?回京之後,保你跟太子殿下也有個交代……”
進寶聽著,嘴角的笑意沒變,甚至更深了些。他微微側身,抬手比了個“請”的姿勢。
“林大人,路遠,別誤了時辰。”
林文淵喉頭滾動,死死盯了他片刻,終於一甩袖子,鐵青著臉,帶著侍從頭也不回地走了。雜遝的腳步聲響得格外重。
等他走遠,進寶才從懷裏摸出一卷厚厚的冊子,塞進楊二手裏。
楊二接過來,胡亂翻開掃了兩眼。裏頭密密麻麻。他皺著眉唸了幾個詞:“澤被桑梓、輿情……什麼然……哎呀,這都什麼跟什麼!”
進寶搖搖頭:“上頭來的訊息,巡查驗收的禦史隊伍,快則十日,慢則半月,就該到了。這邊集市貨物往來、百姓購糧的數目、小商人的稅冊,已經在加緊統算,一筆都不能出錯。”
他走到廊下,背對著楊二,聲音有些倦:“順利的話……就能回去了。”
楊二肩膀一鬆,咧嘴笑了,上前幾步,用肩頭撞了下進寶:“嘿!還是你小子有辦法!不然等那幫挑刺的來了,看見滿地雞毛,咱們全都得玩兒完!”
進寶被他撞得晃了一下,沒接這話茬,眉頭還微微蹙著:“越是到這個時候,越不能鬆氣。重慶這邊一成,江南恐要推開。徐尚書那邊……不會讓林文淵輕易罷休。”
楊二卻不以為意,大手一揮:“知道了!我讓人把他盯緊點,保準他翻不出浪花!”他說著,忽然又湊近些,臉上帶上點神秘兮兮的笑,伸手就要去攀進寶的肩膀。
進寶整個人猛地向前一蹴,脊背瞬間綳得筆直,像一張拉緊的弦,避開了。
楊二的手落在半空。他也不惱,嘿嘿笑著,又往前湊了兩步,壓低了聲音,帶著一點心照不宣的意味:“我說,今兒是個好日子,了了鬧事的人!哥請你上勾欄喝酒!我知道個清倌人,唱曲兒一絕,小模樣也……”
他的話戛然而止。
進寶正看著他。那眼神極複雜,像看著什麼從未見過的怪物。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泛著青白,嘴唇抿成一條鋒利的直線。震驚、難堪、還有一絲冰冷的厭棄,全在那一眼裏了。
楊二被他看得心裏發毛,撓了撓頭:“哎,你別這麼看著我,怪滲人的。你不是……喜歡姑娘嗎?”他聲音漸漸低下去,“你懷裏那盒子,不是……”
進寶沒回答。他猛地轉過身,邁步就往外走,聲音硬邦邦的扔過來:“要去你自個兒去。”
“誒!別走啊。兄弟!”楊二愣了下,趕緊追上去,“自個兒去多沒意思!你聽我說……”
他的聲音被甩在後頭。進寶走得頭也不回,“砰”一聲,門甩在楊二臉上。
院子裏空下來,楊二摸摸鼻頭。他看看自己剛纔想搭肩膀的手,又看看進寶消失的方向,臉上那點興奮勁兒慢慢沒了,換上一絲困惑和訕訕。
風穿過空蕩的庭院,捲起幾片落葉。
有點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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