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道沿著江岸蜿蜒,路麵新填的黃土深淺斑駁,像一塊塊補丁打在地上。
江風帶著濕冷,吹得人從骨頭縫裏往外發寒。岸邊歪著幾棵泡死的樹,枝葉早掉光了,光禿禿的樹榦杵在那兒。
進寶騎在馬上,深青色袍子被風灌滿,鼓在身上。林文淵被心急邀功的富商留下吃飯,他和楊二不想湊熱鬧,牽了馬走這條小路回去。
馬蹄踩在鬆軟的路麵上,一不小心就要陷一個小坑。
楊二側頭看了他一眼。進寶控馬很穩,姿勢利落,不像個宮裏伺候人的。
“跑一段?”楊二咧嘴,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進寶沒吭聲,腿一夾馬腹,已經沖了出去。
楊二愣了一瞬,笑罵一聲,追上去。
兩匹馬在江邊跑起來,蹄聲砸在泥地上,濺起濕黃的泥土。風灌了一嘴,餘光裡隻有開闊的,波光粼粼的江麵。
進寶伏低身子,又加快一些。那些壓在心口的東西,暫時被甩在馬蹄後頭。
楊二追上來,並排跑了一段。
顛簸中,進寶懷裏一鬆。
一個小銀盒從衣襟裡顛出來,在空中翻了個個兒,往地上墜。進寶右手慌忙去撈,卻撲了空,失去平衡,整個人狼狽地抱住馬脖子。
楊二眼疾手快,猛地勒馬,身子往地下一探,手一抄,盒子穩穩抓在他掌心裏。
“操。”楊二罵了一聲,坐直身子,順著摔開的盒縫往裏瞥了一眼,裏頭是個草編的小玩意兒,歪歪扭扭的。
“什麼東西這麼金貴?”
進寶勒住馬,胸口還在起伏。他沒說話,伸出手。
楊二把小銀盒子遞過去,帶點揶揄:“姑娘給的?”
進寶低頭看了看,那小元寶在盒子裏滾了兩圈,邊角磕了一點。他皺著眉小心地把它擺正,蓋上盒蓋,用拇指擦了擦銀盒上沾的土,塞回懷裏,動作輕柔得不像話。
楊二看著他,眼睛睜大了:“真是姑娘給的?你……”
進寶眼光一掃,他住了嘴,嘿嘿笑著:“不說了,不說了。”
他調轉馬頭,往前走了幾步。
進寶跟上去。
兩匹馬一前一後,誰也沒說話。江風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遠處漁民收網的吆喝。天灰濛濛的,壓得很低。
跑馬時那點鬆快,漸漸被江風吹平了。
楊二忽然開口,沒回頭:“那姑娘,手挺笨。”
進寶沒接話。
楊二也沒再說什麼,隻把馬速放慢了些,讓進寶跟上來,並排走。
遠處,江麵上籠著一層薄霧,灰白色的,化不開。
————
拐上大道走了一會兒,遠遠的,行館的牆頭露出來,門口竟聚了一堆人,黑壓壓一片。
進寶和楊二勒住馬,對視一眼,翻身下來。
兩人把韁繩扔給迎上來的士兵,步行過去。土路的坑窪裡還積著昨天的雨水,一腳踩下去,泥漿濺出來,髒了袍角。
近了纔看清,最前頭是個小商人,穿著半舊的綢衫,正跪在地上哭求:“欽差大人開恩吶!小的本銀全墊在木料上了,如今那些富商大賈都說新政是哄人的,死活不結款,小的一家老小就指望這銀子過活啊!”
哭聲淒切,拖得老長。
後邊穿粗布短打的鄉民三三兩兩聚在一處,嗡嗡議論:
“新政到底作不作數嘛?原說我們出力氣、財主出銀子,大家都有好處……”
“我看懸得很!財主都變卦了,我們這些平頭百姓還指望啥子?”
人堆裡還蜷著幾個眼神鬼祟的,衣裳補丁摞補丁,顏色卻鮮亮亮跟新的一樣,時不時在裏頭煽風點火:
“就是嘛!朝廷說話不算話!”
“我們都遭騙囉!”
正鬧著,後頭忽然傳來孩童的嬉笑聲。幾個半大孩子追逐打鬧著跑過來,嘴裏唱著童謠:
“人人說,新政好,沒田也有米滿倉。
財主出錢不白出,朝廷給他記功勞。
記功勞,記功勞,家家戶戶樂陶陶……”
童聲清脆,在鬧哄哄的人群裡格外紮耳。進寶聽著,嘴角輕輕一扯。
人堆裡猛地躥出個矮個子,一把揪住跑最前頭的娃:“小砍腦殼的!你這謠兒是哪兒學來的?”
那娃兒嚇了一跳,瞪圓眼睛:“到處都在唱!滿街都傳遍囉!”
矮個子還要再問,旁邊一個婦人衝過來護住孩子:“你幹啥子!嚇著娃兒了!”轉頭拉著孩子快步走了。
進寶和楊二沒再看,交換了個眼色,悄悄從人群後頭繞過去,從行館後門溜了進去。
————
一進門,楊二就團團轉起來:“寶大人,您快拿個主意!再鬧下去要出事的!”
進寶沒說話,走到窗邊,掀起簾子一角往外看。人群還在聚集,聲音隱隱約約傳進來。
楊二等不及,回頭就喊:“來人!把外頭那些鬧事的全給我打出去!”
“慢著。”進寶放下簾子,轉過身來,“你今天打了,明天他們還來。打一次,怨聲就多一分。回頭哪個禦史參楊老將軍一本,說你縱兵欺壓百姓,該如何?”
楊二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半晌才道:“那……那你說怎麼辦?我手下說了,富商一夜之間全變了風向,都說朝廷是騙人的。說什麼房子要充公,孩子讀書也會被擠兌,根本沒有出路。”
進寶走到桌前,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富商突然變卦,定是上頭出了問題。”
他從懷裏掏出兩張銀票,他身上最後的家底兒,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都磨毛了。遞給楊二:
“富商拖了小商戶,下一步必欠工錢。你先拿這個去墊上百姓工錢,百姓不吃虧,自然不鬧。”
楊二接過銀票,展開看了看麵額,眼睛瞪大了些:“行,我看百姓還沒鬧起來,應該還在觀望。”他又低頭瞅了一眼銀票,抬頭時眼神有些古怪,“寶大人,你……怪有錢的。”
進寶一個警惕的眼神掃過來。
楊二撓撓頭,嘿嘿笑了:“我也不懂這些。我妹說你有成算,我就跟著你。”
進寶臉色和緩了些,目光落在楊二腰間的佩刀上。他走過去,伸手抽出刀來,刀身在昏暗的室內泛著冷光。他用指腹試了試刃口,又插回鞘裡。
“林大人應酬太多,”進寶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分量,“該歇歇了。”
楊二愣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行,明白了。”
窗外,喧嚷聲又飄進來,混在江風裏,聽不真切。進寶走到窗邊,看著外頭灰濛濛的天。
童謠傳得這麼快,背後未必沒人推波助瀾,是希望新政能成的人,還是想攪渾水的人?
這攤子事,比他想得要大。
進寶餘光掃到楊二,他還叉腰站著,一尊門神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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