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藥房後間。
咕嘟、咕嘟,聲音悶在陶罐裡。葯香綿密地從窗縫漫出來,在秋日午後乾冷的空氣裡織成一張看不見的網。
春兒輕輕推了一下門。
門吱呀開了條小縫,剛好容她側身擠進去。裏頭光線暗,隻有一扇高窗投下斜斜的光柱。
沈鶴雲背對著她,正在揀葯。
他沒穿太醫那身綠緞官服,隻一件銀毫色的寬衫子,半舊了,料子卻很好,洗得發軟,貼在清瘦的肩背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骨肉勻稱的小臂,透著一股書卷氣。
“沈大人。”春兒低聲喚。
沈鶴雲轉過身。
午後暖黃的光落在他臉上,他看看春兒,從案邊拿起一方小小的紙包,遞過來。
“小心拿著,”他聲音壓得很低,“別讓人看見了。”
春兒接過,仔細藏進袖子裏,臉上露出一絲笑。
兩人離得近,沈鶴雲聞到今天她身上的甜味格外重些。不隻是果木熏香,還有桂花混著蜜糖的暖香,讓人想起陽光曬透的院子。
他垂下眼。
春兒卻抬起頭,頭頂幾根髮絲一晃,幾乎擦過他的臉頰。
“沈大人……我們小主的身子,究竟怎麼回事?”
沈鶴雲沉默了一會兒。
他轉過身,繼續揀葯。
“母體氣血虧得厲害,”他終於開口,聲音還是低的,“孩子要的精氣,又格外大些。”
“就像……根淺的樹,卻偏要結一嘟嚕果子。”
他沒再說下去。
春兒靜靜聽著。有些懂,又有些不懂,他是故意的,不願意說透。
她看著他的背影,那件銀毫色的衫子在光裡泛著柔和的暈,像月光照在雪上,有點縹緲,卻總歸是亮的。
她不再問,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解開捧過去。
裏頭還是銀子,比上回更碎,更零散。
沈鶴雲瞥了一眼,眉頭輕輕皺起。
“你們攢錢也不容易,”他說,聲音很溫和,“別都散盡了,自己留著吧。”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若是主子賞的,那自然無不可。你的……還是算了。”
春兒眨眨眼。
她沒堅持,從善如流地把銀子收起來,動作很快,像怕他反悔。然後又從懷裏掏出另一個油紙包,稍大一些,方方正正的。
“沈大人,”她往前遞了遞,聲音輕快了些,“這個給你。”
油紙包遞到麵前,一陣甜香飄過來,比剛才她身上的更濃,更真切。是桂花糕,剛蒸好,軟乎乎的。
沈鶴雲愣住了。
他看著她。春兒仰著臉,眼睛泛著亮,裏頭映著窗外的光,也映著他自己。那眼神裡有討好,有試探,還有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本該推拒的。
可手自己伸了出去,也許是因為她有點冒失的紮眼,也許是因為她的眼睛總是像要把心刨給人看。
他低下頭,沒再看她。
“快走吧,”他說,聲音比剛才更啞了些,“仔細些。”
春兒彎了彎眼,脆脆應一聲,轉身往外走。
門又吱呀一聲,開了條縫。她側身擠出去,水藍色的裙角在門縫裏一閃,不見了。
屋裏又靜下來。
隻有藥罐還在沸著,葯香更濃了,混著那股甜膩的桂花香,在空氣裡纏成一團。
沈鶴雲站在原地,手裏還攥著那個油紙包。
他拈起一塊糕,咬了一小口,慢慢嚥下去。
蜂蜜放多了,甜得毫無分寸。
窗外,午後的光又斜了一些。
————
承乾殿小廚房,硃砂蹲在葯爐前,手裏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
春兒掀簾進來,帶進一股涼風。
“張太醫來過?藥方可有變?”
硃砂蚊子哼似的:“張太醫沒說什麼,照舊用。”
春兒點點頭,拿過蒲扇:“我來盯。”
硃砂看了她一眼,還是起身走了。
簾子落下,廚房裏隻剩下春兒一個人。
她從袖子裏摸出那個小紙包,匆匆拆開,拆了一半又停了,慢慢折回去。
還不是時候。
她得先和小主通個氣。這事兒不能瞞,萬一出了岔子……
爐火劈啪一聲,爆出一點火星。
葯爐又沸了一陣兒,她把葯汁慢慢倒進瓷碗裏,苦味撲鼻。
她端著掀簾出去,硃砂還在門口守著,伸手要接,春兒一側身躲過去。
“我來吧。”
硃砂的手頓在半空中。
她走得很快,裙角掃過門檻,帶起一陣風。
————
承乾殿東側殿,午後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金磚上鋪出一片暖黃。
江才人坐在案前,正低頭寫什麼,筆尖在宣紙上疾走。春兒端著葯碗走進時,瞥見信紙上幾行字:
“母親三日後進宮,皇上特準陪伴至生產後。望母親帶些家裏做的酸梅,近日總想吃。”
春兒腳步頓了頓,臉上浮起一點笑。
“皇上還是疼小主的,”她把葯碗輕輕放在案邊,聲音放得柔,“才人的母親能進宮照顧生產的,可不多。”
江才人聽到這聲音,手腕一翻,筆桿磕在硯台上,輕輕一聲響。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春兒臉上,沒什麼溫度,卻也不是全然的冷。
“硃砂呢?”她問,聲音淡淡的。
春兒手頓了頓。
“硃砂累了好幾天,”她臉上揚起笑,“奴婢替替手。”
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奴婢……有點事想和您說。”
江才人忽然冷笑一聲。
短促、從鼻腔哼出來的。她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春兒。
“怎麼?”她開口,語調還是清淩淩的,卻像每個字都像淬了冰,“和那位鬧翻了?還是旁人有了好前程,不要你了?如今隻能抓著我獻殷勤?”
每一句,她的眼睛都盯緊了春兒臉上的神色變化。
春兒臉上的笑僵了,卻沒露出旁的神色。
心裏卻像被一隻手推了一把。那手很重,推得她往後踉蹌了一步,又穩穩站住。
她本想說菟絲子的事、提一提沈太醫,想說張太醫不可信。所有的話都準備好了,像揣著一捧急著掏出來的炭。
現在全堵回去了,在喉嚨口燒得疼。
她垂下眼,睫毛顫了顫。再抬起時,眼裏什麼都沒有了,隻剩一片堅硬的、恭順的黑。
“小主,”她輕聲說,聲音很穩,“喝葯吧。”
江才人沒動。
那碗葯放在案上,深褐色的葯汁冒著熱氣,苦味一絲絲漫出來。她連碰都沒碰,身子更往後靠了靠,像躲著什麼不幹凈的東西。
春兒站著,沒催。
殿裏靜下來,隻有窗外風吹過枯樹的聲音,一陣尖嘯。
過了許久,江才人忽然開口,輕得像自言自語:
“二牛呢?”
春兒手指蜷了蜷。
“不勞小主費心,”她聲音還是平的,“好好的。”
江才人定定看著她。
那目光裡是深切的、幾乎要溢位來的厭,也有藏在厭底下的一絲怕。更有探究,利的像要把她整個人剖開,看看裏頭到底藏著什麼。
春兒迎著她的眼睛,沒躲。
又站了一會兒,她輕輕躬身:“奴婢告退。”
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才發覺袖子裏那紙包已被她攥裂了口,指尖能觸到乾燥的,脆弱纖細的草藥。
門簾在身後落下,隔斷了那道複雜的目光。
廊下風大,將她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吹得倏然散了。方纔被那些話撞出來的疼,也慢慢凝作一層冰。
他會回來,即使他沒承諾。但他會的。
自己要做的就是,讓自己活著,好好活著。等他,別的都不要多想。
她將指尖的草藥撚了撚,揚聲喚:“彩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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