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州府,城內驛站。
入了川東,九月的尾巴上還黏著暑氣,不像秋,倒像夏沒走乾淨。正午,院子裏靜悄悄的,樹葉被曬得打了捲兒。
二樓卻隱約傳來說笑聲,悶悶的,隔著窗紙透出來。
進寶從屋裏出來,站在廊下,把那碗驛丞送來的菜往角落裏潑了。菜葉子油汪汪一片,幾條狗圍過來,很快舔的一乾二淨。
剛一回頭,廊道那頭晃出兩個人影。
穿錦袍的,料子不錯,走起來卻不成樣子——肩搭著肩,腳底下拌著蒜,踉踉蹌蹌往院門那邊去。酒氣隔著老遠就飄過來,沖得很。
一個打著嗝,舌頭都大了:
“那戶部……嗝……戶部的林文淵大人,曉得不?當朝徐尚書的二舅子!”
另一個嗤了一聲:
“二舅子?一房妾室的弟弟,人家認不認還兩說。”
“管他認不認……反正戶部當差。今年的蜀錦,人家嫌糙,硬是沒要。”
“你冒失冒失湊上去,哪個要!沒看人臉都黑完了?”
“黑就黑唄……搭上總比沒得強。”
進寶站在廊下,聽著那聲音越來越遠,直到聽不見。
他低頭看一眼手裏的空碗,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腳往裏走。
上了二樓,走廊對著就是宴廳。門開著,酒氣混著殘羹的油膩味兒往外湧。
林文淵正從宴廳裡出來,一抬頭看見他,臉上立刻堆出一個笑。笑得太快、太滿,像早就備好了在那兒等著。
他往前迎了兩步,腰微微彎著:
“寶大人!您怎麼下來了?我還說……咳,這些地方官,喝起酒來粗野得很,吵得人頭疼。沒敢請您過來。”
他抬眼看著進寶,笑意更深了些:
“您在太子跟前待慣了的,哪受得了這個。”
進寶臉上淡淡的,隻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
“嗯。”
頓了頓,又開口,像不得不說的客氣:
“辛苦。”
那兩個字落在林文淵耳朵裡,像兩顆冷釘子,紮得他笑都僵了。
他目光往下滑,滑到進寶手裏的碗上,空的。
他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隨即,那笑又堆起來了,比剛才還殷勤:
“驛站飲食粗陋,大人來廳裡再用些?您……總得保重身子。過幾日入了重慶府,下官一定安排妥當。”
他往旁邊讓了讓,露出身後半敞的門。
進寶往裏掃了一眼。
桌上杯盤狼藉,殘羹冷炙堆得亂七八糟。靠窗那幾個人還坐著,滿臉通紅,正往這邊瞅。藉著酒勁兒,目光直愣愣的,像在看什麼稀罕物件。
那種目光太熟了,他垂下眼。
再開口時,聲音比剛才又冷了幾分,帶上了那絲刮人的尖:
“不必。林主事好意,本官心領。”
“自便。”
說完,抬腳就走。
腳步一下下,踩在木地板上,吱——吱——
身後,林文淵還站在原地。
不知從哪兒鑽出個小廝,湊到他耳邊嘀嘀咕咕。
林文淵隻是盯著進寶的背影,直到人完全拐上樓梯,才收回目光。
臉上那個堆起來的笑,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收了。換上一種說不清的神色,像在看一件暫時動不得、但遲早要動的髒東西。
小廝還在說著什麼,他一抬手,小廝立刻噤聲。
————
天一擦黑,林文淵的屋子便熄了燈。
他一向睡得早。
進寶站在廊下,看著那扇窗黑下去,才抬腳往外走。
街上人不少,兩邊鋪子還開著門,賣什麼的都有。他不看,隻是走。
走到一個路口,他忽然停下來。
路邊有個小攤,一盞昏黃的油燈照著。一個老婆婆麵前擺著幾塊棗泥糕,在燈下泛著陳舊的紅。
旁邊人來人往,匆匆過去,沒人往那兒看一眼。
他站在那兒。
老婆婆抬起頭:“客官,買一塊?”
他沒說話,掏了半形銀子放在攤上。老婆婆手忙腳亂地全給他包上,他接過,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他掏出一塊,咬了一口。
甜的,太甜了。和宮裏的味道不一樣。
他又咬了一口。
路邊蹲著個小孩,眼睛直直地盯著進寶手裏的糕。臉上髒兮兮的,糊著鼻涕和灰。
不遠處,一堆孩子紮著堆瘋跑,喊叫聲傳過來。沒人叫他。
進寶低下頭,看了他一眼。
小孩也抬頭看他,瞅一眼,又盯回他手裏的糕。
進寶扯了扯嘴角。
他沒給糕,從懷裏摸出三個銅板,彎腰,放在小孩麵前的石板上。
小孩愣住了,抬頭看他。
進寶蹲下來,聲音低低的:“教你一首歌,學會了,再給你十個銅板。”
那小孩眼睛一下亮了,可又很快暗下去:
“婆婆說……不能白拿人家的。”聲音小小的,帶著猶豫。他盯著進寶手裏的糕,嚥了咽。
進寶瞅著他,那神情是想拿,又不敢。
像極了一個人。
他嘴角動了動:“你學會了,就是你憑本事拿的。拿錢買糕,誰跟著你學會了這歌,才能賞一小塊出去。”
他又牽起一點兒笑,卻看不出是暖還是冷:
“到時,他們就都來找你玩兒了。”
小孩回頭,瞅著那一堆小孩,又回過來看他手裏的糕。
他嚥了咽口水,重重點頭:
“我學!”
進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與那孩子嘰嘰咕咕說了一陣。
說完,他站起身,從懷裏又摸出一把銅板,扔在那孩子腳邊。
銅板落在地上,叮叮噹噹滾了幾滾。
走出很遠,他還能感覺到那小孩的目光。
他咬了一口糕。
還是太甜,倒像什麼東西爛在嘴裏。
他用力嚥下去,什麼都沒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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