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太醫院。
天色灰白的,還沒亮透,牆頭一棵老槐樹的影子虛虛趴在地上。
春兒一頭紮進去,腳步不停,衣角都飛起來。
門口值守的小太監還沒看清是誰,胳膊已經伸出去攔:
“哎哎哎,站住!哪個宮的?!”
春兒理都沒理,徑直往裏沖。
身後,那小太監還在喊,聲音被她甩在後頭,越來越遠。
前頭院子裏,站著兩個太醫,正湊在一塊兒說話。
聽見腳步聲,他們同時抬起頭。
春兒的腳步頓了一瞬。那個胖些的,她認得,就是今天值守的張太醫。
此刻那張胖臉浮起笑來,朝她迎上一步:
“喲,這不是……”
春兒沒等他後頭的字兒落地,已經從他身側擦過去,頭都沒回,腳步更快。
身後那聲招呼卡在半空,被晨風捲走了。
二進院,青石階上坐著個穿綠色太醫袍子的人。
他手裏推著葯碾子,旁邊攤著一卷書。他推兩下,扭過頭看一眼書,再推兩下。
春兒幾步跨過去,一把攥住那人袖口。
“大人!我們小主肚子墜痛兩個時辰了,快去看看!”
那人像被火燙著似的,原地彈起來,拚命往後扯袖子:
“撒手撒手!成何體統!你哪個宮的!”
春兒鬆開手,卻沒退開,眼睛直直盯著他:
“大人,我們小主已是八個半月的身子了!”
那人退後半步,上下打量她幾眼。蓬亂的頭髮、歪著的腰帶。
他哼笑一聲,又坐回階上,撿起葯碾子:
“承乾殿的吧?今兒輪值的張太醫,都去瞧過兩回了。說沒事,就是月份大了,胎氣不穩,歇著就好。”
他推了一下碾子,頭也不抬:
“再不,你去求求你們殿裏的貴妃娘娘,讓她再找個人。別找我,我可不敢瞎摻和。”
春兒沒走,反而更湊近半步。有了計較:就他了!事不關己,牽扯少。讓他來,不會出別的事。
她從懷裏扯出荷包,手都在抖,把裏頭的碎銀子一股腦倒出來,捧到他眼前:
“大人,求您了!這一來一回又要多少時候?您先去看一眼,就看一眼……”
那人頭都不抬,書翻得嘩啦嘩啦響:
“我還得給三千營配傷葯呢。三千營的將士,就不著急了……哼。”
春兒一跺腳,把銀子胡亂塞回懷裏。
她抬起頭,鼻頭上沁出一層細汗,話卻咬的又低又狠:
“大人不去,我就去皇極門兒。”
那人手裏的書停了。
“我去跪著,跪到皇上散朝,侍衛把我叉出去,我就喊:太醫院的太醫,見死不救,藐視聖上,說三千營的大頭兵比皇嗣後妃要緊!”
說完,她轉身就走,腳步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哎,哎!你給我站住!”
春兒沒回頭,走得更快。
“你叫什麼名字!”
她還是沒回頭。
身後靜了一瞬,腳步聲追上來,又急又亂,是跑著的。
那綠袍子追到她跟前,臉都氣白了,胸口起伏著:
“……走!”
春兒看著他,剛才那股豁出去的瘋勁兒,此刻才褪下去,換上來的是一層薄薄的汗。涼的,在脊背上貼著。
她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
“哎!”
聲音又急又亮,帶著壓不住的慶幸。
她已經轉過身,往前跑了兩步,又回頭:
“大人,這邊!快!”
那人嘖了一聲,抬腳跟上去。
春兒在前頭跑著引路,鞋子砸在青石板上,比來時更急。
身後,那人的聲音追上來,又冷又板:
“我叫沈鶴雲,回頭要告狀,別告錯了人。”
春兒沒回頭,腳步更快了些。
————
才十月初,偏殿裏就燃起了炭盆。銀絲炭,一點煙氣都沒有。屋裏靜靜的,隻有炭盆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嗶”。
江才人半靠在床頭,嘴唇白得像撲了一層粉。身子蜷著,緊緊抱著高高隆起的肚子。
硃砂偎在她身側,春兒和彩霞侍立在榻邊。
“張太醫的方子大體對症,隻是小主身子太虛,恐是補血不足,藥力難達。”
太醫收了診脈的帕子,身子弓著,眼睛規規矩矩落在地上,語氣卻懶洋洋的。
“母脈細弱,胎脈粗而無力,模糊不清。小主憂思過重了。”
他把張太醫的方子接過來,提筆寫畫幾筆,遞給春兒:“按這方子重煎一壺,症止後一天一頓,晚膳後服。”
春兒接過,垂眼看去:黃芩減了,紫蘇換成了砂仁,其餘沒動。她將方子遞給彩霞,彩霞收好,轉身出門。
春兒又取出銀子,照例全數捧上去。這回太醫沒推拒,隻朝江才人躬身一禮:
“謝小主。”
江才人看了春兒一眼,又望向太醫,聲音弱得像一陣風。
“如此便謝過沈大人了。”
那人躬了躬:“當不得謝,小主安歇,臣告退。”
江才人隻點點頭,像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他沒多留,轉身便走。
春兒跟出去送。
那人走得極快,春兒在後頭追著,心還在撲通撲通地跳。
“沈太醫。”
她追上去,壓著嗓子,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今天多有冒犯,實在是慌了神兒,您多見諒。”
沈太醫低著頭走,一言不發。
已離了承乾殿一截,春兒停住腳步,正要折回去。
身後卻傳來一句,咬緊了牙關擠出來的:
“真是倒黴!”
春兒詫異回頭。沈太醫竟折返兩步,近到她半臂距離,聲音壓得極低:
“要想你們小主生產少受罪,日後煎藥,偷偷往裏加五錢菟絲子。誰也別讓知道。”
春兒睜大了眼。
菟絲子?怎麼方纔不說?
她張嘴要問,沈太醫卻急急堵回去:
“什麼也別問!”
話畢,利落轉身,大步走了。
留春兒一個人站在宮道上。
秋風不知從哪兒捲來一片落葉,悠悠地飄到她腳邊。
她身上一涼,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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