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才人靠在床頭,身上蓋著兩層被,臉上還是沒什麼血色。
窗外日頭正好,照進來,把她襯得幾乎透明。像一張浸了水的生宣,一戳就破。
楊貴妃坐在床邊,一身素凈家常的水藍,手裏剝著個橘子。白絲一根根撕乾淨,才遞過去。
“吃一口,老這麼躺著,人都要躺壞了。”
江才人接過來,沒吃,攥在手裏。
硃砂站在近處,嘴一癟,聲音沒壓住:
“那徐妃好生跋扈。前日她宮裏的人絆的娘娘,如今……就這麼算了?”
話一出口,她像是纔想起貴妃還在,飛快地瞟一眼,住了嘴。
春兒站在三步外,抬起頭看了一眼。
江才人幾乎要將那顆橘子捏碎了,汁水從指縫滲出來。春兒拿了一方白帕,跪著身,替她一點點擦乾。
楊貴妃瞥了硃砂一眼,又看了看春兒。
“春兒姑娘倒是個貼心的。”
春兒沒抬頭,隻把腰又彎低了些。
楊貴妃收回目光,又拿了一個橘子。
“這事兒,你也別太往心裏去。”她低頭仔細剝著,“皇上不是賜了那些補藥麼?心裏還是有你的。”
江才人低著頭,那個被捏爛的橘子被春兒扯走,掌心裏空蕩蕩的。
楊貴妃嘆了口氣,把剝好的橘子放在她手裏。
“你哥哥如今在禦前當差。等你誕下孩子,說不準要調去京營當個參將。到時……我跟皇上說說,調去三千營,在驍兒手下,也多個看顧。”
江才人這才扯了扯嘴角。
“止兒謝過姐姐……”
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穩穩的,不緊不慢,後頭還跟著一個。
兩人同時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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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子掀開,皇後一身石青色常服,笑容溫和,嘴角的弧度像是量過。
她身後跟著永善,躬著身,眼睛卻已先一步掃進來。
江才人撐著要起,皇後快走兩步按住她:“別動,躺著說話。”
她在床邊坐下,手輕輕搭在江才人手上,拍了拍。
“你這一胎雖波折了些,好歹如今平安。”她仔細看了看江才人蒼白的臉,又安撫似的笑笑,“等誕下麟兒,皇上必然歡喜。”
江才人勉強笑了笑:“謝皇後娘娘吉言。”
皇後看著她,目光裏帶著些關切:“隻是你這身子……本宮給你點個太醫,專門照看你,可好?”
話是商量的口氣,可沒有商量的餘地。
江才人還沒來得及應,皇後已經轉向永善:“張太醫,是千金婦科的好手吧?”
永善躬著身,聲音又穩又沙:“是,貴妃幾位皇子公主,都是張太醫經手。”
楊貴妃在旁邊點了點頭,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又抿住了。
春兒站在角落裏,手心開始冒汗。
張太醫先前輪值給江才人看過,用藥似乎不精……可她此刻的汗不是為他,是因為永善。
他站在皇後側後方,躬著身,姿態恭順。可那雙濁黃的、冰冷的眼睛,從進門就沒離開過她。
春兒不敢抬頭,隻盯著自己的鞋尖。
皇後又說了幾句體己話,起身要走。江才人作勢要送,被她按回去。
“你歇著,”皇後笑了笑,“讓下人送就好。”
春兒心裏一緊,臉上不敢露,躬身跟上去。
身後,貴妃的聲音還在勸,柔柔的:
“張太醫的醫術……總之,是好的。”
後麵又說了幾句,聽不清了。隱隱約約的,像幾聲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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