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梆——梆。
三更了。梆子聲從宮道那頭過來,敲在窗紙上。
彩霞從拚湊的小榻上撐起身,眼睛澀得厲害,揉了一把,臉上鬆鬆的,像一塊擰過的衣裳,還沒彈回去。
她扭頭去看,桌上那盞燈籠還亮著。
破的,紙麵糊著補丁,暖光從縫隙裡漏出來,正一寸寸暗下去。
她翻身下榻,鞋也顧不上提,踮著腳走到桌前。
殘燭隻剩一小截,她輕輕取出來。
另一隻手已經摸到新燭。細長的,白的,捱上去。
火苗一跳,接上了。
新燭塞進燈籠裡,光倏地漲滿,在屋頂暈開一小團暖。
亮了。
她才藉著亮去看春兒。
紗帳放下一半,裏頭的人蜷著,呼吸又急又淺。側臉埋在枕上,粉白的一張,不知夢到什麼,在燈下細細地顫。
枕邊,靠牆的最裏頭,放著個小木盒。
彩霞的目光落在上頭,隻一瞬。她轉過身,身後卻突然一響。
是錦被翻動的聲音,悶的、沉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被褥底下掙。
彩霞猛地回頭。
春兒整個人被捆在被褥裡,喉嚨裡擠出氣來,又急又重,嗚嗚的喊不出字。整個身子弓著、擰著,和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拚命。
彩霞兩步跨過去,在榻邊坐下,一把扶住春兒的肩。
“姐姐!春兒姐姐!”
喚了幾聲,春兒才迷迷濛蒙睜開眼。
眼珠子卻空空的,像停在別的地方。
彩霞扳過她的臉,讓她去看桌上那盞燈籠。
“瞧,還燃著呢。別怕。”
春兒定定地望著那團光。
模糊的哼聲漸漸歇了,她像從水裏終於浮上來,深深吸了一口氣。睫毛顫顫地往下落,又強撐著睜開一點,終究抵擋不住似的,緩緩闔上了。
那黃融融的光一直在那兒,不動、不挪,靜靜地亮著。
彩霞又擦了擦春兒脖頸上的汗。
夜風從門縫裏擠進來,嗚嗚地吹了一陣,卷著枯草的氣味。
她緊了緊衣裳。
已經是九月底了。
離那位走,有一個多月了吧?
彩霞輕輕嘆了口氣,輕手輕腳地躺回去。
————
天剛矇矇亮,承乾殿後院的牆角蹲著四五個人。
她們擠在一塊兒,腦袋湊著腦袋。
“江才人現在正眼都不給她一個,也不知貴妃怎麼想的,讓這麼個人住進來。”
“小聲點!”
“怕什麼,你們沒瞧見?那天她從東宮跑出來,臉上那巴掌印兒……”
彩霞在後頭剛洗完臉。
她端著盆出來,臉色鐵青,一步跨出去。
嘩啦!水潑過去。
幾聲尖叫炸開。那幾個人跳起來,衣裳後心貼在身上,狼狽地往後躲。
“你瘋了!”
彩霞把盆往地上一撂。
“我潑耗子呢。”
“你!”
有人扯了一把:“算了算了,她一個……哼,跟她計較什麼。”
“一個”什麼?沒說全,但那語氣彩霞聽得明白。
她什麼也說不出來,撿起木盆,手還在抖。
————
屋裏,春兒側身窩在被子裏,一動不動。
桌上的燈籠剛剛熄了,被灰濛濛的天光攏著。
她還盯著它。
院裏的聲音雜雜切切,順著窗欞的縫隙往裏頭爬。
那些字一個一個鑽進耳朵裡,又隨著一聲尖叫自己散了。
沒散乾淨,還剩下點什麼,黏在哪兒,說不清。
巧穗的臉還貼在眼皮上,閉眼就能看見。劉德海那顆頭,青白的,哩哩啦啦淌血。慎刑司那間刑室的味兒,黴的、腥的、騷的,還在鼻子裏,散不掉。
昨夜的夢沒走,跟著她一起醒了。
她又去看那燈籠,進寶給的。
心裏有個聲音,小小的,像在跟自己商量:再讓彩霞點一會兒吧。它亮著,心裏就能定下來。
門被誰輕輕推開了。
吱呀。
春兒想坐起來。
隻是想了想,身子沒動,彷彿不是自己的。
她想說:彩霞,把燈點上。
嘴張了張,沒出聲,攢不起力氣。
“春兒姐姐……”
聲音軟塌塌的,虛的,像從門縫裏擠進來就散了勁兒。
是硃砂。
春兒睫毛顫了顫。
她用手肘撐住床板,把自己從被子裏拔起來。脊背抵著牆,喘了一口氣,才把臉轉向門口。
那張臉上已經沒了倦意。眼皮抬著,嘴角抿著,什麼都看不出來。
“怎麼?”
兩個字,像從冰窖裡拎出來的。
硃砂的身子半探進來,隱在灰濛濛的晨光裡,像個褪了色的影子。她沒敢往裏走,手扶著門框,指尖發白。
“春兒姐姐……小主、小主她……”
她嚥了咽。
“不太好,折騰一個多時辰了。”
春兒愣了一瞬。
反應過來時,她已掀開被子,抓過床頭的衣裳往身上套。腰帶隨手一係,結都歪著。
臉上那點倦意褪得乾乾淨淨,換上來的是一種讓人不敢看的神色。
“一個多時辰了?太醫呢?!”
春兒的聲音劈過去,又急又硬。
硃砂一縮,眼眶紅了。
“跟、跟貴妃娘娘說了……輪值的太醫來看過,開了湯藥……”
她聲音越來越小,人卻又往裏蹭了兩步:
“可是不大管用。還是肚子墜……現在、現在還喊著喘不上氣兒。”
話沒聽完,春兒已經衝出去了。
門板撞上,砰的一聲。
聲音從門外甩進來,又響又急:
“彩霞!快過來!”
硃砂還站在原地。
她低下頭,摳了摳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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