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寶從太子書房退下時,雨剛歇。
天卻沒開,反而往下沉了沉,烏泱泱的,像憋著一口氣。他踩著濕磚往回走,一步一個淺淺的水印子。
還沒到值房門口,就看見福子踮著腳,脖子伸得老長。一瞧見他,登時躥過來,壓著聲兒:
“進寶公公,可算回來了!春兒姑娘一早就來了,那臉色……奴婢不敢攔,先讓裏頭候著呢。”
進寶腳步頓住。
雨後的風貼著地皮掃過來,鑽進半濕的衣裳裡,涼得他一激。
“往後,”他垂著眼,聲音淡淡的,“別輕易放進來。”
睫毛卻顫了一下。
不能讓她再這樣了,明目張膽地來,明目張膽地站在這兒等他。
他自己橫豎是要出宮了,可她呢?
她越是這樣惦著,越容易被人盯上。就像自己一樣。
等他回來,等他再攢些實力,等她……不那麼惹眼了。
到時候,不管她願不願意,都得送出宮去。
可那得先演好這齣戲。
得冷一冷,讓她自己學會……不想他。
他心裏翻來覆去地盤著這些念頭,盤得刀刃都捲了口。胸腔裡那顆正跳著的東西,不知什麼時候縮成了一團,皺巴巴的。
他抬起眼,嘴唇上沒什麼血色,聲音也虛虛的:“去你房裏拿件乾衣裳來,再把人攆出去。”
福子沒動,小心翼翼地覷著他臉色:“公公……這是怎麼了?”
進寶張嘴,語氣陡然尖利起來:“讓你去你就——”
值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門後頭,露出春兒的臉。
慘白,細細地顫著。眼圈紅著,像被人拿刀子剜過。
進寶喉嚨裡那半截話,登時全吞了回去。
他張了張嘴。
什麼也沒說出來。
————
吧嗒,吧嗒。
淚珠子從春兒下巴上掉下來,砸在前襟上,洇開兩小塊深色的印子。
她沒出聲,隻是站在那兒,看著他。
進寶眼睛一閉。
他轉過身,袖子帶起一陣風,抬腳就走。
身後砰的一聲。門被撞開,撞在牆上又彈回來。他沒回頭,腳步更快。
袖子卻被人一把攥住了。
那隻手用了死力氣,硌著他的手腕,攥得生疼。他掙了一下,沒掙開。又掙了一下,還是沒掙開。
總不能在這兒鬧起來。
他梗著脖子,不看她,由著她把自己往裏拽。腳下踉蹌著,踩過門檻,踩過地上的水漬,一路被拖進值房裏頭。
門在身後砰地關上。
外頭,福子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眨了眨眼。裏頭什麼動靜也沒有,靜得跟沒人似的。
他又站了站,忽然一拍腦門。
“乾衣裳……對,乾衣裳。”
嘟嘟囔囔地轉身走了。
____
值房裏頭。
沉水香的香氣飄悠悠的,混著雨天的潮氣,像一層薄紗籠在兩個人中間。春兒站在那兒,眼淚還在流,順著臉頰淌進嘴角,鹹的。
“乾爹……”
她張了張嘴,聲音堵在喉嚨裡,半天才擠出來,帶著哭腔:
“宋進,你……後悔了?”
進寶沒答話。
他就那麼看著她,眼神靜得像一潭死水。像看一個不相乾的人,春兒忽然覺得冷。
“為、為什麼呢?”
他還是不說話。
春兒等了一會兒,等來的隻是沉默。那沉默太長了,讓她心裏那點熱氣一點一點往下沉。
她繞著他走了一步,又走一步。他不看她,眼珠都不轉一下,就那麼直直地站著,像一截木頭,像一堵牆。
心裏有什麼東西猛地燒起來。
她牙關咬得發酸,腮幫子都在抖。她忽然伸出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推他的胸口,推他那張閉得死死的嘴,推他那副無動於衷的樣子。
“你說呀!”
進寶踉蹌了一步,勉強站穩。
他抬起黑黝黝的眼,終於開口。
聲音冷得發寒:“賤婢。長本事了?”
春兒愣住。
賤婢。
那兩個字齊齊紮在她心口上。不是柳連村那種帶著揶揄的,是冷的,硬的,像他真的覺得她低賤,像她跪在他腳邊求他都是髒了他的地。
她張了張嘴,眼淚還在流,可話堵在喉嚨裡,出不來。
進寶看著她那副樣子,心裏某個地方狠狠擰了一下。
但他沒動。
他伸出手,指尖幾乎碰到她的鼻尖。
“咱家不要凈會惹麻煩的蠢貨。”
他一字一頓,咬得清清楚楚。
“滾,以後別再來。”
春兒的血凍住了,從頭到腳,從裏到外。
是了,是她拖累了他,所以那些話都不算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膝蓋撞到什麼,是凳子。她沒低頭,隻是踉蹌著往外退,手摸到門框,冰涼粗糙。
難堪,臉上燒得慌。她想衝出去,跑得遠遠的,跑到他再也看不見的地方去。
可腳卻釘在那裏。
心底最深處,有個小小的角落,還有一點火苗似的,細細地燃著。
不對,這不對。
春兒,你要和乾爹站在一起。要和乾爹一樣想問題。
乾爹去牢裏撈過她。那時候多險?他說去就去了。
他把靖遠伯的把柄交給自己,眼都不眨一下。
柳連村,也是險象環生。
他哪回不是冒著掉腦袋的風險?怎麼這回,就嫌她拖累了?
春兒心頭猛地一跳。
那點火苗忽的,躥高了一點。
不是拖累,還有旁的。
是有人正拿這事兒卡著他的脖子,逼他把她推開,逼他說那些戳心窩子的話。
她忽然抬起頭。
進寶臉上,還有一絲沒來得及藏好的疼。
那疼太短,滋一下就沒了,可她看見了。
春兒往前踏了一步:“是不是他們……逼您的?”
聲音還帶著哭腔,可已經穩住了。
“皇後?太子?永善?”
她越說越快,越說越咬牙切齒,眼裏的淚還沒幹,眼珠卻燒得通紅。
進寶張了張嘴。
他想駁回去,想繼續罵,想擺出那張冷臉把她罵跑、罵得再也沒臉來。
可他看著她那雙眼睛,想起劉德海沒了頭的屍首——不知死活,一根筋,認準了的事八匹馬都拉不回來。
他額角突突地跳起來。
半晌,他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嘆,像扛了太久的重物終於壓了下去。
“你今天這樣衝過來,”他聲音壓著,“讓人看見了,會怎麼樣?”
春兒嘴唇動了動。
“我問你,會怎麼樣?”
聲音還是冷的,可那冷裏頭,有什麼東西在抖。
春兒終於開口,又小又啞:“……不知道。”
“不知道?”進寶冷笑一聲,“你是裝不知道,還是真不知道?”
他往前一步,她往後退。
“在永善那兒,我為什麼交底兒?”
春兒不退了,她抬起頭,看著他。
進寶的眼睛裏終於有了東西。是疼,是怒,是那天在永善屋裏,他把底牌一張張攤出來時的決絕。那些東西混在一起,攪得他眼眶發紅。
“因為他攥著你,”他一字一頓,像要把什麼剖開,“我心甘情願的。”
春兒的嘴巴抿緊了。
“你現在衝過來,讓人看見了,讓人知道你這麼樂意貼著進寶……”他頓住,喉頭滾了滾,聲音忽然啞下去,“那我那天,是為什麼?”
春兒愣在那裏。
“我馬上要出去辦差。有人拿你來威脅我,我怎麼辦?”
他聲音咬在牙關裡,咬得咯吱響。
“有人拿我來威脅你,你又怎麼辦?”
她忽然懂了。
不是不要她,也不隻是被人逼。
是他怕。
她往前湊了一步,進寶後背撞上牆。
春兒站在他麵前,仰著臉看他。眼淚還在流,可嘴角彎起來一點,小心翼翼的,像怕嚇著什麼似的。
“你是不是,”她聲音軟軟的,像在哄,“因為擔心我?”
他沒說話。
可他的眼睛,躲了一下。
春兒踮起腳,湊過去,進寶偏開頭。
她追過去,他又偏開。
她伸手,捧住他的臉,把他扳過來。
“宋進。”
進寶不動了。
她貼上去,親他,他沒動。
春兒又親一下。
他的嘴唇是涼的,她的也是。
進寶忽然伸手,按住她的後頸,一翻身,把她壓向自己。
這個吻是狠的,又凶又狠,像要咬破什麼,又像要留住什麼。春兒被他按在牆上,後背硌著冰涼的磚縫,疼。可她沒躲,反而把身子往上迎了迎。
他的手從她後頸滑下去,用力一扯。
布帛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裏格外刺耳。
春兒抖了一下,沒出聲。
他把她翻過去,臉貼著牆,背對著他。
磚縫的涼意透過敞開些的裏衣滲進來,激得她起了一層細栗。
“知道錯了嗎?”
聲音從身後傳來,還是冷的,可那冷裡有什麼東西在燒。
春兒咬住唇。
“我問你,知道錯了嗎?”
他的手落下來。
潮濕的、溫暖的。把那些不安、那些委屈、那些她說不出口的東西,一下一下,清脆的拍回去。
一聲,又一聲。在空蕩蕩的值房裏,清晰得像敲在心上。
春兒把臉埋進手臂裡,悶悶地“嗯”了一聲。
“嗯什麼?”
“……知道。”
“知道什麼?”
她沒回答。
又是啪的一聲,很重。
“說。”
不知怎的,春兒腦袋裏炸起一朵小小的煙花,疼的,也是亮的。
“……不該這樣衝過來。”她是哭的,也是笑的,聲音悶在手臂裡。
“還有呢?”
“……不該讓人看見。”
“還有呢?”
她不說話了。
他的手停了。
屋裏靜了一瞬,隻能聽見簷上的雨水嘀嗒,一滴,又一滴。
他把她轉過來,麵對麵。
她的臉通紅,眼睛也紅,嘴唇咬得發白,下唇上一排細細的牙印。
他久久看著她,幾乎讓春兒以為他又要變回那潭死水。
然後他低下頭,親她的眼睛。
眼淚是鹹的。
他一點一點親過去,從眼角到臉頰,從臉頰到嘴角,像要把她臉上每一寸都記住。
他貼著她的唇,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不在的時候,你要乖。”
春兒點頭。下巴抵著他的下巴,一下一下的。
“別聯絡我。”
她又點頭。
“別讓人知道你想我。”
她愣了一下,然後點頭,重重的。
“必要的時候,什麼都不要管。拿那賬簿威脅江才人。一切等我回來。”
她終於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你會回來的,對不對?”
進寶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一點火光,那一點即使被他按在牆上,也要仰著臉看他的光。
他沒回答。
隻是伸出手,把她摟進懷裏。
摟得很緊,像要把她揉進骨頭裏,像這輩子隻剩這一抱,讓春兒幾乎喘不過氣,隻好把臉埋進他胸前。
沉水香的味道、混著雨水、混著汗,混著他身上那股她說不上來、但一聞就知道是他的味道。
她閉著眼,用力吸了一口。
————
屋外,天還是陰的。
福子抱著乾衣裳站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他站了一會兒,又轉身走了。
屋裏,兩個人還抱著。
誰也沒說話。
隻有門縫裏漏進來的風,涼颼颼的,貼著地皮掃過來,吹到春兒火辣辣的麵板上。
她顫了一下。
進寶低下頭,下巴抵著她的頭髮,停了一息,鬆開手。
春兒還沒來得及抬頭,他已經把她翻了過去。
臉重新貼上那麵冰涼的牆。磚縫的紋路硌著她的臉頰,一道一道的。
他的手落在她後頭。
窗外有鳥啾啾叫了一聲,又沒了。
春兒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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