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極門出現在雨幕中,朱紅的高牆,在雨裡越發暗沉。
進寶隻看了一眼,就垂下頭。
春兒的目光還在他身上紮。
他吸了口氣,雨霧吸進鼻腔,像溺了一次水。
手一撐,攙太子下輦。
進寶跟在那抹杏黃後頭,第一次踏進皇極門。
廣場上站滿了人,青的、藍的,衣裳沉在雨裡。
進了殿,滿眼的緋紫。他隨太子從東邊拾階而上。那些顏色壓過來,有人咳嗽,有人挪腳,袍角掃過地磚,窸窸窣窣的。
進寶站在太子側後方,隻盯著太子腳後那一小塊磚地,一步,一步,踩過去。
皇上來了,朝會開始。
先是兵部的楊老將軍,貴妃的父親。他聲音洪亮,滿殿都能聽見:“西北軍費告急,須儘快撥餉!”
戶部那邊立刻有人接話,領頭的是徐尚書,聲音不急不慢:“哪有銀子。八月了,江南水患還未平定,錢都緊。再說西北那些人,往年都是秋後才來,如今隻是維養,怎麼和戰時一個要法?”
楊老將軍冷笑一聲:“照你的說法,你今天上朝吃飯,明天休沐就不吃了?”
徐尚書沒接話。旁邊有人打圓場:“主要是稅收不豐,兩頭消耗……”
楊老將軍打斷他:“究竟是兩頭消耗,還是有人從中得利?”他側過身,目光往太子這邊掃了一眼,“不然太子那個勸捐濟國的法子,我看就很好。怎麼就不讓在水患區全部施行?”
徐尚書上前一步,對著禦座拱手:“陛下,要富商的錢,加重稅收就是。何必用這種法子?長此以往,百姓不事農事,動搖國本!”
皇上沒說話,隻是轉向太子。
太子的聲音很穩:“徐尚書言之有理。但那些河灘本就不適合耕種,隻是百姓祖輩紮根,別無去處。年年靠朝廷賑災,不是長遠之計。”
他伸出手。
進寶一怔,立刻雙手遞上匣子。
太子取出摺子呈上去:“這是鬆江府官員呈的。新政養活了流民,節省了賑災銀子。市場流通,賦稅也提高了一成。”
殿裏靜了一瞬。
皇上翻看摺子,一頁一頁,沒說話。
太子看了進寶一眼。
進寶立刻上前一步,跪下。滿殿的目光聚過來,像無數根針,細細地紮在背上。
他低著頭,聲音壓得平:“奴婢是鬆江府人。年年澇,年年種。後來家人護田,都死了。奴婢僥倖進宮,蒙得天恩浩蕩,若新政可庇護鄉親免於流離,實為大功德。”
殿裏靜了一瞬。
徐尚書的聲音又響起來:“這位以前沒見過。內侍伺候,怎麼有說話的份兒?”
太子沒開口。
進寶跪著,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送出去:“奴婢是東宮秉筆太監,四品。”
徐尚書不說話了。
皇上又翻了一頁摺子,側過頭,看向最前頭那位穿緋紅仙鶴補的人影。
“太師,你覺得呢?”
進寶順著那道目光看過去。那人六十多了,精神矍鑠,站在那裏像一棵老樹。
皇後的父親,沈太師。
他沉吟片刻,聲音穩當:“徐尚書之憂,在長遠國本;楊侍郎之急,在西北邊防;太子之策,在當下民生。三者不必爭個對錯。”
他頓了頓,目光從太子那邊掠過,最後落回禦座上。
“觀鬆江府摺子,新政實為良策。但大麵積推廣,操之過急。”
他頓了頓。
“臣建議,在今年受災的重慶府再行試點。那邊多山少田,與鬆江府水鄉不同,正好驗證這法子是否可行。可由太子、戶部兩方共同派員督查。”
話鋒一轉。
“至於軍餉,臣請陛下下旨,戶部先從鹽課、漕運盈餘中暫撥三成,解西北燃眉。”
皇上點點頭:“就依愛卿。”
楊老將軍又上前一步:“陛下,重慶府乃沿江重鎮,這麼大動作,流民治安必要兵部協管。”
沈太師垂下眼,語氣不變:“楊侍郎言之有理。”
楊老將軍笑了:“我那二兒子就在重慶府任川東參將。兵部可由他督查,必然盡心盡責。”
皇上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嗯,朕有印象。”
進寶跪著,餘光掃過禦座。皇上的臉是平的,可他伺候過皇上許多年,看出皇上心裏並不痛快。
楊老將軍、二兒子、川東參將、楊貴妃……
沈太師這是有意捧楊家。隻是裙帶幫扶,太明顯了些。
皇上轉向徐尚書:“戶部呢,派誰去?”
徐尚書上前一步:“戶部主事林文淵,辦事幹練,曾任重慶府推官,諳熟川東民情地勢,堪擔此任。”
皇上“嗯”了一聲,麵色和煦了些。
最後纔看向太子。
太子躬身:“回陛下,兒臣以為,進寶是此法的提出人,又明白水患特性。由他去,再合適不過。”
進寶怔住了。
徐尚書又跳出來:“殿下三思!內宦出使地方,於朝廷體麵有損!”
太子沒說話,隻是看向皇上。
殿裏靜了一瞬。
進寶跪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可心跳之餘,腦子裏已經轉起來——戶部的、兵部的人都在裏頭,若真能出去,也許能在其間博得一些依仗……
“特殊事,特殊辦。”皇上開口,聲音不重,“太子的內侍,自有他的榮耀。”
他頓了頓。
“就按太子的意思吧。”
徐尚書張了張嘴,終是沒再說什麼。
進寶上前一步,叩首。
“謝陛下、殿下,奴婢定當盡心。”
皇上皺了皺眉。
“你此番是代太子出差,動輒自稱奴婢,有失朝廷體麵。”
他沉吟片刻。
“你本為東宮四品秉筆。朕今授你兼欽差委差官,隨行辦事。不必卑賤自稱。”
進寶跪在那裏,那些話從頭頂落下來,他聽清了,又好像沒聽清。
“奴婢領旨謝恩!”
頓了頓
“臣定不辱使命!”
話說完了,他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臣”。
那個字還懸在舌尖。涼涼的,像含著一塊冰,化不開,也咽不下去。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可他跪著的那塊地磚,忽然有點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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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回去的路上,天放晴了一點,紅牆、金頂、碧瓦,籠罩在濛濛煙雨中。
太子還是乘輦,與進寶說著話,
“後日便動身吧,快馬加鞭趕過去,也得一個月,必趕在十月前入重慶府。”
進寶躬身:“奴婢明白。”
太子側過臉:“怎的還自稱奴婢?”
進寶語氣又柔又緩:“皇上給的恩典是對外的,奴婢……永遠是殿下的奴婢。”
太子看他一會兒,點點頭:“嗯,戶部那邊定會作梗,你……放手去乾。等你回來,孤向父皇給你和那春兒請個明旨的対食,也不算委屈你。”
進寶灼熱的心瞬間涼了。
対食,這關係一旦放在明麵上,春兒就同自己真正綁死了,她跟的主子,必然要站在皇後這一邊。
太子、皇後、永善……誰都能拿她刺自己。
他就真成了砧上魚肉。
進寶心中頗多計較,麵上卻喜氣洋洋的謝恩了。
先出去,出去再說。
出去後纔好想辦法,先把自己的局麵穩一穩,才能去解春兒的死局。
他突然覺得,自己還半濕的衣裳沉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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