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村子還浸在薄霧裏。
進寶推門出來,一身藍色長衫,蓮娘今早遞的,正合身量。
春兒跟在後頭,換了套褐色短打,有些大,掛在身上。
廚房裏,蓮娘正在灶前生火,炊煙細細地升起來。
囡囡蹲在廚房門口,看母雞領著小雞啄食。她看得認真,小腦袋跟著小雞一點一點。
“起了?”蓮娘回頭笑了笑,目光在春兒臉上停了停,隻問了句:“大春阿弟,昨夜睡得好嗎?”
春兒低下頭,粗著嗓子:“挺好。”
進寶沒說話,隻往外走,春兒趕緊跟上。
————
村子很小,幾條土路,幾十戶人家。土牆圍著院子,院子裏養雞、種菜,牆角堆著柴禾、曬乾的玉米。
田埂上,早起的人已經下地了,扛著鋤頭,看見進寶,都笑著招呼:
“宋進回來了!”
“哎呦,這小阿弟不是那天救回來那個?儂搭認得啊?”
進寶腳步沒停,淡淡的:“嗯,一道做事的。”
有人湊近了看春兒,嘿嘿笑:“怪不得這般清秀,原是宮裏的。”
又圍上來幾個人,每個人都揚起嘴角,同進寶打招呼。
每道目光又會在春兒身上停一停,然後露出那種瞭然的、善意的笑。
可春兒被看得渾身不自在,笑也不是,說話也不是。頭垂得更低,快步跟上進寶。
走到村東頭,遠遠地,就看到一戶院子的籬笆歪了半邊。一個佝僂的人影正蹲在旁邊。
那男人遠遠喊:“小進兒!”
他拍拍衣裳,扶著歪了的籬笆站起來。一瘸一拐的往這走了幾步。春兒這纔看清,這人拖著一條瘸腿,滿臉的鬍子已摻了幾絲白。
進寶也上前幾步:“鬍子阿叔。”
那男人拍了拍進寶的肩,“長高了,也瘦了。宮裏的飯,不好咽吧?”
進寶沒接話,隻是低頭看了看他身後的籬笆:“籬笆鬆了,我幫儂修修。”
“行啊。”鬍子阿叔樂嗬嗬地讓開,目光落到春兒身上,“這是?”
“一道的,”進寶說,“叫大春。”
鬍子阿叔看了看春兒,又看了看進寶。
來回看了兩遍,笑意從眼角漾開,一直漾到鬍子底下。
隻點了點頭:“哦,明白了。小進兒也有朋友了。”
他說“朋友”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裏帶著一點什麼。很輕,輕得像煙。
春兒站在那裏,忽然不知該看哪裏。
進寶蹲下來修籬笆。鬍子阿叔坐到門檻上,點了根旱煙,指著身邊:“大春,儂過來,坐。”
春兒點點頭,攥了攥衣裳,也坐在門檻上。
進寶的手指修長、蒼白,捆麻繩的動作很仔細。可右手的動作有些滯澀,時不時頓一下。
她低下頭,不敢再看。
鬍子阿叔吐出一口煙,忽然開口:
“小進兒這手,小時候就靈。我編筐,他蹲在旁邊看,看幾遍就會了。”
進寶沒抬頭,繼續捆。
“那時候他纔多大?”鬍子阿叔想了想,“瘦得跟根柴似的,蹲在我旁邊,也不響,就看著。”
鬍子阿叔南方的語調很重,春兒仔細豎著耳朵聽,一個字一個字拆開往腦子裏收。
鬍子叔叔也不管有沒有人捧場,開啟了話匣子:
“進兒是個苦孩子。那年發大水,伊爹孃、姐姐,為了護田,全被水捲走了。就剩伊一個,抱了塊門板,漂了三日三夜。”
春兒睫毛顫了顫,偷偷望向進寶。
他還是低著頭,表情淡淡的,手上的動作都沒停。可那麻繩被他攥得緊了些,指節泛白。
“荒年啊,誰家都養不起閑人。”鬍子阿叔輕輕嘆了口氣,“伊那些遠房親戚,把他帶到鎮上,賣給人牙子。我那天正巧在鎮上,看見他了。就站在那裏,不哭不鬧,乖得像個木頭人。”
煙袋裏的火明滅了一下。
“那時候儂幾歲來著……”
進寶終於開口,聲音平平:“七歲。”
鬍子阿叔點點頭,又搖搖頭:“命硬,被弄到那地方,活下來多不易。四年前還給了大家都救了,那年水災後,朝廷連賑災的稀粥都發不出來。哎,年年澇,地又要種……”
他望著遠處的田野,不說話了。
過了很久,才輕輕接下去:
“沒有盡頭哦。”
“多虧了小進兒,哎,可惜……”
他沒說完,可春兒知道他要說什麼。可惜成了太監,可惜再也不是那個蹲在門檻上看他編筐的小娃娃了。
春兒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像要與屁股底下的門檻長在一起。
她好歹有爹、有弟弟。不管好賴,他們還在。可進寶什麼都沒了。爹,娘,姐姐,全沒了。
她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
進寶把最後一根籬笆捆好,拍拍手上的土,站起來,臉上還是那樣淡淡的,什麼表情都沒有。
“好了。”他說。
鬍子阿叔撐著膝蓋站起來,看了看籬笆,滿意地點頭:“行,小進兒的手還是巧,儂等下啊。”
他轉身進屋,再出來時,手裏多了兩樣東西。兩根竹魚竿,還有一個小木桶。東西都很小巧,有點像孩子的玩具,磨得光光的。
“拿著。”他把東西塞進進寶手裏,“儂小時候就喜歡阿做的這些,去,帶著你朋友釣釣魚,玩玩。”
進寶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東西,沒說話。
鬍子叔叔又指了指牆根那捆麻繩:“這個,儂幫我拿去溪水裏浸浸。過個水,好用。”
進寶終於點點頭。
鬍子叔叔笑了:“回來,就多呆幾天吧”
進寶沒應,隻是拎起釣具和木桶,又把那捆麻繩搭在肩上:“走了,鬍子阿叔。”
“哎,去吧去吧。”
春兒跟在進寶身後,走出好遠,她回頭看了一眼。
鬍子叔叔還坐在門檻上,看著他們。晨霧還沒散盡,他的身影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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