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兒往前湊了兩步,結結巴巴:“乾……乾爹。”
聲音小得像蚊子。
進寶沒應,隻轉了轉被擊中的右臂。動作有些凝滯,他低頭看了一眼,淡淡道:
“勁兒還挺大。”
蓮娘站在門口,眼角還紅著。目光在兩人中間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然後她垂下眼,什麼也沒問。
隻低聲說:“阿去看囡囡。”
門輕輕合上,吱呀一聲。
屋裏隻剩他們倆。
春兒還楞著,半晌,才擠出一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為……”
進寶沒看她。
春兒的聲音越來越小,未說出的字吞進喉嚨裡。
她垂下頭,身上的痠疼湧上來,一陣一陣的。腳下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紮她,把她往門外趕。
可她沒動。
寂靜填滿了屋子,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稀薄的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亮了他半邊臉。
春兒看著那毫無表情的臉,咬了咬牙。
應該認錯,應該請罪。
說自己不該想殺劉德海,不該跑出來弄成這樣,不該自作聰明,害了二牛他們。
還應該辯解——劉德海不是我殺的,是五皇子,是皇上!
可喉嚨像被人掐住了。
人都死了。劉德海、二牛、那二十條漢子。他們的血是真的,命是真的,說什麼都沒用。
淚流下來,鹹的,流進嘴角。
她沒擦,一瘸一拐往前蹭了兩步,砰的一聲跪下。
硬土地不太平整,膝蓋磕在上頭,生疼。
她抖著,聲音碎得不成樣子:“您……能別生氣嗎。”
視線裡是他的靴子,沾滿了泥濘,糊著黑褐色的東西。
她手指動了動,想替他擦,又不敢,隻蜷著。
忽然想起什麼,她從懷裏掏出那遝紙,雙手捧著,舉得高高的。
這是她這次唯一稱得上“收穫”的東西。
此刻卻輕得像羽毛。
進寶沒接。
她手就那麼懸在半空,心也懸著,晃晃悠悠的。
她捏緊了捧著的紙,微微抬頭,順著他的衣袍往上看。
外袍上沾著一片一片的血汙,深一塊淺一塊。衣角掛著兩片枯葉,已經蔫了。
他身上有股氣味。腐臭、土腥、露水,混在一起,難聞得很。
“您……受傷了?”
進寶沒說話,過了許久才搖搖頭。
那動作很輕,輕得像這點力氣都沒有了。
春兒鼻子一酸,低下頭。眼淚湧上來,又被她狠狠憋回去。
她又把他搞成這樣。髒的,累的,一身血。
她有什麼資格哭?
該哭的人,是那些死了的。
進寶站著,幾乎連睫毛都沒動一下。
右手還在疼,那一下捱得結實,整個手臂麻到現在。
可疼裏頭,透出一股活氣兒——她還活著,還能使這麼大勁兒。
這念頭讓心裏那根綳了太久的弦,忽然鬆了一鬆。
可這口氣還沒喘勻,疲倦就湧上來了。濃濃的,從骨頭縫裏滲出來。
他看著眼前的人。
她攪著手,跪著,說著軟話。
太熟悉了,每一次都是這樣,每一次他都覺得,他在上麵、春兒在下麵,穩穩的。
可這一次,那種輕飄飄的掌控感沒有來。
他隻是看著她,隻是累。累得不想說話,不想動,不想想任何事。
蓮孃的話忽然撞進來:撿到一個昏過去的,渾身是血的人。
那一瞬間,天旋地轉。
他閉了閉眼。
她怎麼敢?
怎麼敢一邊去殺劉德海,去拚命,一邊又把自己當個用壞了就算了的物件兒,隨便往哪兒一扔,死活不管?
他的目光落在那遝紙上。
就為這個嗎?
為了他進寶?為了這幾張可能讓他安穩度日的紙?
多忠心,多勇敢,眼巴巴地為主子拚命撕咬。
這宮裏,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會想要這樣的奴僕——頂頂好的,最有用的。
可是,
他不要。
他不要她這樣。
————
進寶撥出一口濁氣,像是要把胸腔裡壓成一團的東西都吐出來。
他伸手,接過那遝紙。上頭還泛著微微的潮氣,他捏了捏。
然後隨手扔到床榻最裏頭,像扔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春兒的眼睛跟著那遝紙飛過去,落在床角暗處。
她的心也跟著落下去,
空落落的。
進寶卻伸出手,把她的臉扳過來,對著微弱的燈光看了看。
那臉上全是劃痕、淤青,結著褐色的痂。春兒被他看得發毛,想躲,又不敢,隻僵著。
進寶鬆開手,指尖還沾著她臉上的濕意。
“更衣,睡覺。”
聲音很平,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春兒沒應聲,輕手輕腳的替他褪去外袍,脫下靴子,還要去打水。
進寶看著她還發抖的,一瘸一拐的身體,一手把她拉到榻上。
動作有些粗魯,落到她身上時,又放輕了。
然後他轉過身去,背對著她。
“睡覺。”
聲音冷下來,像臘月裡的風。
春兒看著那脊背。月白色中衣底下,嶙峋、筆直,可又透著脆。
她拉上薄被,吹滅了燈。
黑暗落下來,在他們之間的空隙裡,慢慢凝固。
春兒不敢再說話,不敢貼近,隻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團。
屋裏的味道還是不好聞,血臭、土腥,混在一起。
她努力去分辨——那底下,還有一點點沉水香。還有從他麵板上蒸出來的、暖暖的味道。
可是,太淡了。
進寶的呼吸那樣平,像是睡著了。
窗外,蟲鳴又響起來。一聲一聲,和宮裏每個夏夜一樣。
可又有什麼不一樣了。
她說不上來。
隻是睜著眼,在黑暗裏看著那一片什麼都看不見的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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