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溪在村外半裡地。
水深不足二尺,能隱約看見底下的石頭,圓圓的。
進寶找一塊低淺處,把麻繩浸進水裏,壓上一塊石頭。繩子沉下去,冒了幾個泡,又靜了。
他往前走幾步,找了一塊平坦的地方,支竿拴線。
春兒在旁邊看著。
他右手時不時頓一下,像被什麼扯住了。
那一下捱得結實的後果,這會兒全在裏頭。除此之外,還有那處肩胛的舊傷。
春兒想說:我來吧。
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進寶弄好了,把一根竹魚竿遞過來。
“試試。”
兩人並排坐著,盯著水麵。
晨霧散盡了,陽光從葉縫裏漏下來,碎金似的灑了一溪。那光在水皮上晃,晃得人眼睛發懶。
半天。
兩截白鵝毛浮子浮在水上,一動不動。
忽然,春兒那根浮子輕輕抖了一下。
她猛地一提,空的。水珠從鉤上滴下來,反著明亮的光。
進寶嘴角似乎動了動,沒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春兒浮子又抖了一下。
這回她學乖了,等,等那浮子往下一沉,才猛地一提。
一條小紅魚,巴掌大,掛在鉤上,甩著尾巴。
春兒眼睛亮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魚取下來,放進小桶裡。那紅魚慌慌張張地遊了幾圈,縮在桶角不動了。
春兒偷偷去看進寶。
他盯著水麵,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有握著釣竿的手指,偶爾輕輕抽一下。
她壓著聲音,壓著那點得意,聲音清亮:
“您看,我釣到了。”
進寶瞥了一眼,沒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他那根浮子終於動了,他一提,也是一條小紅魚。
小得像一根手指頭。
他頓了一下。
春兒偷偷瞧了進寶一眼。
他盯著水麵,側臉被光照著,那層拒人千裡的東西,好像淡了一些。
她心裏悄悄鬆口氣。
也許……這次的事,他不想追究了。
她挪了挪蹲麻的腿,聲音裏帶著一點小心:“乾爹……您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進寶盯著水麵。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有人指路。”
“誰?”
“在山隘裡,沒死透。”
他頓了頓,斜過眼睛看她:“赤著膀子,人挺黑,背後中了一刀。”
春兒眼睛一下子亮了。
“二牛大哥!他沒死?”
她聲音都輕快起來:“他是靖遠伯府的人,他照顧我,還讓我帶糕點給小主。他說他一直揣著,就等這時候。他們都在西北當過兵的……”
說著說著,聲音低下去。
喉嚨發乾,話也開始慌慌張張的。
“二牛他們……沒殺成劉德海。是一群黑衣人,他們一開始同二牛他們一起殺人,後頭又把二牛他們殺了。是、是五皇子,是皇……”
進寶打斷她:“先不說這些。”
他轉過頭,看著她。那目光落下來,沒什麼溫度。
“你覺得,”他慢慢問,“江小主,是真的把她最好用的人給你了嗎?”
春兒愣住了。
陽光還在晃,水還在流,桶裡的魚遊來遊去。
可那些東西忽然遠了。
她想起山坡上,一回頭——背後空蕩蕩的。
那兩個護衛,是衝下去幫忙了,還是……還是什麼?
她不知道,她不敢知道。
進寶的聲音又響起來,很平:“江才人在宮裏不顯山不露水。可在宮外,能讓行伍的人做死士。”
他頓了頓。
“就那麼被殺光了?”
春兒低下頭,手指摳著釣竿。那竹節磨著她指尖,微微的疼。
“小主她……”她開口,聲音很小,“她不太想讓我活,又狠不下心讓我死。”
還有半句,在喉嚨裡轉,沒敢說出來——像您對劉德海一樣。
進寶笑了一聲,很短、很冷。像冰碴子掉在地上,啪的一聲。
“你不是很清楚嗎?”
他聲音壓得低,可每一個字都砸在她心上:
“你怎麼敢,就這樣出來?”
春兒手一抖,釣竿差點掉進水裏。
————
春兒猛地站起來。腿一軟,就出溜著往下跪。
“站好,”進寶的聲音更冷了,“站直。”
春兒頓了頓,勉強站直身子,可腿還在抖。
進寶坐著,她站著。他身子比她低,可那目光壓下來,比她高。
“知錯了嗎?”
春兒張了張嘴。
那些在心裏轉了無數遍的話,擠在喉嚨口,爭著想往外跑。
她挑最近的,先說出來:
“奴婢知錯,奴婢不該自作主張殺劉德海。”
進寶沒說話。
“不該害了那麼多人的性命……”
還是沒說話。
“不該……不該求江小主……”
她說著,話趕著話,一句追一句,眼淚也跟著流下來。
可進寶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那沉默越來越重,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不知道自己說對了沒有,隻知道不能停,一停就更怕。
“不該讓乾爹涉險……不該讓乾爹為我操心……”
說到最後,她幾乎絞盡腦汁,一條一條,像在猜。
可猜完了,進寶還是不說話。
隻有溪水聲,嘩嘩的。
進寶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不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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