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屋裏一盞昏黃的油燈,那光暈顫顫地燃著,像隨時要滅。
春兒靠在土牆上,牆一動就簌簌掉渣,落在肩上、發上,她沒管。
如今,該怎麼辦呢?
找爹和弟弟?
她哂笑一下,直接把這念頭壓下去。
自己走回宮去?
無憑無證,如何進門。
再或……去靖遠伯府上求救,求伯爺聯絡小主?
可小主的語調又在腦子裏轉起來。
恨恨的,冷冷的:“如今要命的關頭,我不幫,倒可能把自己拉下水了。”
說這話的時候,小主看著她,眼睛裏黑沉沉的。
她想起自己在山坡上,一回頭,背後不見人影,隻空蕩蕩一片黑。
那兩個護衛她的人,是衝下去幫忙了,還是……
她控製不住地想,小主是情勢所迫才幫她的。她死了,對小主最有利。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發冷。可它就在那兒,盤著,不走。
春兒喉頭哽出一聲含混的音。
裏頭的燈太暗了,外頭的夜太黑了,她自己一個人……
一個人。
此刻若是乾爹在……
不,是宋進。
宋進。春兒在心裏淺淺地咀嚼著這個名字。舌尖抵著牙關,輕輕一送——宋進。
蓮孃的臉閃進來。
吐出這名字時,她低頭看著囡囡,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像山間清風。
春兒忽然覺得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掌心,有點麻。
她從低下頭,看了看手指。
手上全是淤青和劃痕,密密的織了一片,暗褐色,像一張醜陋的網。
她在床上挪了挪,伸手把窗戶推大一些。
夜風緩緩送進來,帶著青草和露水的味道。
蟲兒在隱秘的土窪旁邊、院子角落死命的叫,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了。
春兒還坐著,頭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
那些念頭還在,可它們慢慢遠了、淡了,變成一團模糊的、不再紮人的影子。
月光落在她低垂的側臉,像一句無聲的安撫。
————
窗外,蟲還在叫。
忽然,遠處響起犬吠。此起彼伏,越來越近。
春兒抖了一下,清醒過來。她耳朵豎著,順著窗縫往外瞧。
外頭的夜靜靜的,黑得像墨,什麼也看不見。
犬吠聲卻越來越急。院子裏的蟲不唱了,窩裏的母雞不安地撲棱著,時不時叫一聲。
“砰砰砰!”
砸門聲在寂靜裡炸開。春兒心裏猛地一跳。
五皇子的人?不對,他們不會敲門。
砸門聲還在繼續,又急又重。
“哇——”
囡囡的哭聲撕破了夜空,尖利的讓人心顫。
春兒透過窗,看見蓮娘抓著燈籠跑出來。那光照見她蒼白的臉,她抖著聲音問“是誰”。
沒人應,隻有砸門聲,一下比一下狠。
宮裏的故事湧上來:夜匪、血洗、流寇。往常當趣兒聽的,此刻變成真真切切的恐懼,讓她腿軟。
囡囡哭得更響了。
院子裏有一個孩子、一個女人。
還是曾與進寶訂過親的女人。
春兒蹭到床邊,腿是軟的,手是抖的,她搖搖晃晃去夠牆角那根短扁擔。
心跳如雷,雙手抓緊,正要推門——
砸門聲忽然停了。
隻剩犬吠,和蓮娘帶著哭腔的聲音。那聲音不像怕,倒像……在喊一個人的名字,聽不真切。
春兒愣了一瞬,門就在這一瞬被推開。
一個鋒利的影子闖進來,春兒來不及看清,雙手攥緊扁擔,用盡全身力氣揮下去。
那影子一怔。
“砰!”
皮肉沉悶的巨響。
那人抬手擋了一下,悶哼一聲。
春兒手一震,虎口發麻,狼狽退後幾步。她粗粗喘著氣,咬牙還想再揮。
“大春!別!”
蓮娘尖利的驚叫。
春兒動作一僵。
那人擋在臉前的手臂,緩緩放下去。
露出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裡,黑亮得滲人,像兩口深井。
臉,蒼白的,薄唇抿著,下頜綳出一道淩厲的線。
噹啷一聲,扁擔落地,彈了兩下。
春兒喉嚨像被什麼堵死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人從喉頭擠出一個哼笑。又啞又尖,像是輕蔑,又像是氣急:
“出息了啊——”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緩緩掃了一圈。
“大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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