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寶手一鬆,那屍體又倒回去,悶悶一聲。
他這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背後,福子見他翻人,也攀上空蕩蕩的車轅,探著身子往裏看。像是在翻找,又像是在替他把風。
那三名侍衛相互看看,不知是否該阻止。
福子立刻朗聲:“幾位大哥,快些動一動!看看還有沒有藏起來的什麼物件,回去好向殿下交差呀。”
侍衛們不情不願地上前翻找,在入口處紮成一堆。福子往中間挪了半步,恰好擋住他們投來的目光。
進寶沒注意這些。
他又蹲下身,開始翻。
起初還避開那些爛開的肚腸,後來索性不管了。
他一連翻過三四具,都不是。
進寶覺得手又酸,又用不上力氣。手指不小心探進屍體腔膛的時候,他甚至感覺不到那滑膩的觸感。
他怕找不到春兒,又怕極了翻過來是她。
動作越來越快,他幾乎是爬著往前。衣裳蹭上那些骯髒的血汙,蹭上人體裏流出來的東西——腦液、臟腑,黏膩腥臭。
他忽然想,若春兒真死在這裏,她的血也該是這樣灑出來,她的身子也該是這樣涼。
那他此刻碰到的這些,說不定就是她的一部分。
這樣一想,他就不覺得髒了。
他不知道自己翻了多少,隻知道這個不是,那個也不是。
每一次翻過來之前的恐懼,和翻過來之後的慶幸,絞在一起,把他整個人絞得發木。
遠處,福子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移開目光。
進寶沒看見。
他隻是不停地翻。
就是死了,他也要把她帶回去。
快翻到這一片盡頭了,兩側的火把變的稀落。
又翻過一具時,旁邊一個赤膊大漢的喉嚨裡,發出一陣輕微的嗬嗬聲。
那人胳膊肌肉虯結,背後插著半截短刀,傷口已乾涸凝固。
這是——殺害劉德海的“草莽”。
進寶心頭一動。
江才人安排出宮……春兒來殺人……死於流寇草莽……
所有的點細細圈在一起,成了一個細弱的、首尾相連的環。
這個還有聲響的漢子,此刻就是環的中心。
春兒在哪兒,隻有他知道。
進寶往後看看,侍衛還在遠處翻找,其中一個卻伸長了脖子往這邊探。
福子餘光瞟見,微微側身,剛好像不經意似的,將進寶擋的愈加嚴實。
進寶又扭過頭,揪著那漢子板結的頭髮,把他的臉扳過來。
那臉沾滿砂礫,是灰的。鼻腔被血塊堵住,嘴角凝著一片黑褐色的血跡,像是已死去多時。
可進寶揪著的那綹頭髮底下,後脖頸處,有什麼在細微地、一下下跳。
很輕微。
卻震得進寶指尖一陣發麻。
他抽出腰間匕首,抵上那漢子的脖頸。刀尖壓下去,那層灰敗的麵板上陷出一個白窩。
“一個小太監。”進寶的聲音又狠又低,“或者一個宮女。圓眼,很白,看著有點愣。見過沒有?”
那漢子沒有動。
進寶把匕首抵緊了一分,麵板被壓得更深,白窩變成一道細細的血線。
“儲秀宮的。”
那髮髻像被什麼反向扯了一下,微微一震。
進寶察覺到了。
他閉了閉眼,額頭上的冷汗滴下來,落在這人灰敗的臉上。
再睜開眼時,他的聲音啞得厲害:“我是來救她的。”
“你不說,便與儲秀宮、與江才人是敵非友。”他頓了頓,喉頭滾了一下,“這一刀,非補不可。”
手上用力,溫熱的血順著刀尖淌下來,洇進地裡。
那漢子終於半睜開眼。
眼睛矇著一層陰翳似的,渾濁沒有焦點。可它緩緩轉動,轉向山坳一側。
固執地盯著。
半晌,沒有動。
進寶順著那方向看去——
夜色裡看不清太遠,隻能隱約看見山坳盡頭的輪廓。再往外,就是連綿的丘陵,一層一層地暗下去,直到和天融在一起。
那個方向……進寶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個方向再往前走,翻過兩道山樑,有一個村子。
那是他四年前從洪水中撈出來的,一個關於童年的最後的夢。
是他這輩子,唯一做過的好事。
柳連村。
冥冥之中,像有一隻手落在他頭頂,很輕、很暖。
進寶手一鬆,匕首落地,噹啷一聲。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半坐半跪地癱在那兒。遠處火把的光一抖一抖地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也是一抖一抖的。
他虛脫似的喘了一陣,又探了探那漢子的鼻息。極微弱,但還有。
進寶用力拖過旁邊一具屍體,往那漢子下半身一搭,把他整個人藏進更濃的陰影裡。
那人軟塌塌地伏著,看起來和旁邊那些一模一樣。
他看向福子,福子也正用餘光盯著他,見他看來,立刻小跑過去:
進寶壓低聲音,一把攥住福子手腕:
“去,帶侍衛都回去。”進寶盯著他的眼睛,一個字字往外砸,“就說……周邊許有村鎮,要再探探訊息。人多,恐引人注目。”
他的眼睛往旁邊一掃,掃過地上那漢子,腳尖極輕微地往那個方向點了點。
“這個,盡量救活。藏好。”
福子的臉白了。
他看看遠處侍衛的背影,又看看進寶血汙的臉,喉嚨滾了滾:“公公……太子那邊……恐怕……”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吞進肚子裏。
進寶沒心思聽完。
“快去!”
兩個字像刀一樣劈下來。
福子一跺腳,轉身就跑。
他的背影衝進那片火光裡,幾句嘈嘈切切遠遠傳來,似是在拉扯,又像是在問什麼,漸漸遠了。
進寶沒有再看。
他轉過身,往黑黝黝的山坡上攀去。
風燈的光一晃,照見一行枝葉,似乎被什麼颳得往一個方向倒。
幾步外的枝杈上,勾著一小片灰白的布料。
他伸手扯下來,攥在手心裏。
一陣風吹來,天上的烏雲散了。月亮從雲縫裏漏下來,瑩瑩的光,灑滿整個山坡。
他抬起頭,看見山坡上有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臟汙的深青色衣袍,跌跌撞撞地跑著。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在追什麼,又像在被什麼追。他絆了一下,手裏的燈滅了。
他沒停,還在跑。
月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身後,鋪成一條發亮的路。
進寶看了很久。
那個人——他忽然笑了一下。
原來他已經跑成這樣了。
原來從外麵看,是這樣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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